按树的样子生长
(20260624第 A07版)
李迎春
我家老宅后院曾有一棵樟树,后来被人看中买去打了箱柜。那年我十二岁,看着它在锯声中倒下,心里像被挖缺了一块。多年后读到黑塞,我才明白那棵树其实一直长在我的身上。
樟树很老,没人特意浇过水,也没人给它修过枝,它就那么活着,活得比谁都结实。树干粗得要两个小孩合抱,树皮裂成一道道竖纹,小时候,我抠过那些纹路,抠下来的碎片带着一股凉凉的樟脑味。整棵树微微向西边歪,像一个人侧着身子看什么,可脚底下半步也没挪过。老子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我后来读到这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它从不跟谁抢,可院里院外,就数它站得稳。
童年时我最爱干的事就是爬到树上去。老树第一个树杈离地不高,正好坐得住。后背靠着主干,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起风时,满树的叶子哗哗响,像一个人在小声念叨。我就在那声响里看小人书,或者什么都不看,光发呆。有一回下雨,家里人在屋檐下喊我从树上下来,我不肯。母亲就指着那截焦黑的枯枝说:“看到吗?那就是被雷电劈断的,你小心也被雷劈了。”后来读到尼采说“那杀不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我总觉得这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我家那棵樟树先告诉我的。它挨过多少场雷雨,断过多少根枝条,可第二年春天照旧抽芽,绿得发黑。
后来去城里读书。城里也有树,种在人行道边上,隔五米一棵,一般高一般粗,像站岗的。它们太规矩了,规矩得让人不舒服。我说不上缺了什么。有一年在公园看见一棵孤零零的梧桐,周围什么树都没有,光秃秃一块草地,它站在中间。我忽然想起老宅那棵樟树——方圆几十米内也没有第二棵像样的树。那种孤独不是可怜,是一种安然自守。
那棵老树总让我想起祖父。祖父是个木匠,话少,打了一辈子家具。他常说:“木头有魂。你手艺不到,它就哭;手艺到了,它就笑。”他晚年耳朵背,别人说话他听不见,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刨木头。刨花卷出来,一卷一卷,香喷喷的,落在他膝盖上,他也不掸。我看他坐在那里,觉得他就是一棵树。
树不能言,可它的话都在身上。树干上举手高的地方有道凹槽,是母亲晾衣服绑绳子勒出来的,勒了多年,树皮长不回去,留下一条沟。那一截被雷劈断的枯枝,黑得像铁,在一个冬天大雪过后,来年断口处后来冒出一根新枝,细细的,绿绿的,从黑树皮里钻出来,看着就倔。黑塞说,在高山上不断遭遇险情的树,会长出最坚不可摧的树干。我家这棵没长在高山上,可它挨过的险情一样不少——勒痕、雪压、虫子、锯子。每一道伤都刻进年轮里了,不是苦难成就了它,是它自己选了那么活。那根新枝就是它的说法。我渐渐明白,树为什么能照见一个人——因为它不急着长,也不怕慢。它的根扎在旧土里,枝叶伸在今天,种子落下去是明天的事。人要是也能这样,就不容易被风吹跑。
现在我住在高楼里,后院没了,老樟也没了。我在阳台上养了一棵小樟树苗,栽在陶盆里,每天浇水。它长得慢,一个月才出一片新叶。新叶刚展开的时候,凑近了闻,那股清气跟老宅后院的一模一样。夜里关了灯,月光照在窗上,小树苗的影子落在窗帘上,晃晃悠悠。我觉得它就是老樟树的孙子。
树是我的精神镜像。不是因为它高大,也不是因为它坚强。是因为它告诉我,你就按你自己的样子长,长成什么样都算数。被锯倒了,留下树桩,截面上还有一圈一圈的印子,那是你活过的证据。孤独就孤独着,孤独不是空,是根往深处扎的通道。而今外面一片喧嚣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在心里摸摸那棵老樟树的树皮——糙的、硬的,不吭声,我的手一碰上去,就觉得自己脚底下也有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