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20260626第 A08版)
易呈学
父亲因病离开人世,至今已经16年了,这些年来,他在世92年人生岁月的故事经常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父亲易槐育出生于瑞昌上边村,生有两男三女,我排行老大。
祖父易本珍是个泥匠,祖母邹晚秀操持家务,家庭十分贫寒,生计艰苦到极点,6岁的父亲就开始学习放牛、栽禾、耘禾、砍柴、扯猪草等重体力农活。8岁那年,祖父为了改变家庭现状,决定送父亲去读书。有一天大清早,他带着父亲去荣山先生家里拜师读书,年幼的父亲读书很用心,在荣山先生的教育下,他只读了两年半的书,就熟读了《三字经》《论语》《大学》《中庸》等十几部经典著作,他读过的书不仅全能背诵下来,还能引经据典开篇,用现在的话来说叫作写作文。他还能写一手流畅的行书毛笔字,画一些水墨画。荣山先生经常夸他:这孩子聪明好学,记忆力强,是块读书的料……然而好料尚未培育成才,迫于家里的生活艰难缴不起学费,同时国内战事频繁,父亲被迫辍学。
家庭生活的困境迫使父亲早熟,13岁的他就开始跟着祖父学泥工匠当学徒,当学徒要侍候同行的所有师傅们,有一次他给一位师傅添饭,由于个矮,就搬了一条小板凳垫脚,不小心把小板凳踩翻了,连碗带饭还有锅铲摔了一个底朝天。这一下惹了大祸,挨了骂还不说,还挨了一顿打,说是犯了做徒弟的规矩,有伤东家的风水……从那以后,父亲处处小心从事,无论是给他们倒洗脸洗脚水,或是端茶添饭,或是满酒递烟,或是听差办事,再不敢马虎了事。他深有体会地告诉我们,那时当徒弟的日子就如同当小媳妇,规矩多,难得很啊!
千年的媳妇熬成婆,23岁那一年父亲成家立业,独立门户,有了手艺,本可甩开膀子干一番事业,闯荡江湖,然而时运不佳,日寇的铁蹄踏破了中华民族的大门,我的家乡梅山成了日军的据点。父亲和乡亲们一样过着万分艰苦的日子,隔三岔五出去深山老林避难,夜入坟墓冢地宿营。
1941年除夕,全家人聚在一起准备吃年夜饭,伪保长带着两个日本鬼子进了家门,这位保长指着我父亲说:皇军要在梅山上修碉堡,我们保上派你去帮皇军修建。父亲拒绝去,两个日军强行要将父亲带走,全家人跪在保长面前求情,遭到保长的一顿训斥。父亲终被日军带走,全家人泪流满面。
数九寒天,父亲和乡亲们一起,被关在日军的据点里强行劳动,一有不从就遭皮鞭毒打,夜晚十几个人偎在一起睡觉,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又潮又湿,臭气熏天,令人无法忍受,在这非人生活的环境下,父亲被迫强行修建碉堡45天,落下了一个风湿肋骨痛的毛病。
1959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取瑞昌中学,父亲万分高兴。父亲送我去报到,那时没有公交车,从上边村到瑞昌县城足有100多华里,父亲肩挑一担行李,一头是个小杉木箱,另一头是一床棉被和生活用品,我拎着一个书包,天不亮就从家里动身,靠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县城赶。
晚上8点,瑞昌县城已是万家灯火,到了瑞昌中学,报到处的工作人员将我们带到学生宿舍安顿好就走了。我是第一次出远门,走了16个小时的路,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倒头便睡,父亲将我的用具张罗安置以后,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便依偎在我的床边“休息”。次日上午,办好一切入学手续以后,父亲手里还剩下23块钱,随手给了我20块钱,随即他就匆匆上路回家了。
父亲做泥工到七十多岁才歇业,誉满方圆百余里的瑞昌、德安、武宁边远山乡,他教的学徒真可谓桃李满天下,所经手做的房屋几十年来从未有因质量和工钱问题与业主发生过任何争吵,处处宽宏大量容人容事。有一次,枫树刘家房东刘友信做屋,房子做了一大半,因资金不足,即将要停工,刘友信面带愁容来到父亲面前,流着眼泪对父亲说:易师傅,我的房子怕是完不了工……一边说一边擦眼泪,父亲细言细语地问他:“你还差多少钱?”
“大约在三百块钱左右。”
“你什么时间可以凑足这些钱?”
“要等卖了余粮和生猪钱就可以凑足,大约需要六七个月的时间。”
父亲爽快地答应了:“没有事,你大胆做,这些事全包在我身上。”一句话把刘友信夫妻说得心里乐开了花,房屋如期完工。大年三十,刘友信提着一个猪蹄膀,六斤猪肉,二瓶好酒,三十元的“红纸包”上门对父亲谢恩。
父亲六十余年手艺生涯中,帮人做好事,替人消灾的事举不胜举,实在太多了,方圆百里的人都夸他是德艺双全、德高望重的手艺人。
父亲退休后,生活全凭儿孙们供养,从来不愁吃穿。
每年的春节、端午节、中秋节我领着儿孙们都要带上一份厚礼和一份情意看望父母亲,过年以后我要把他们接到九江市来住上一些日子,陪他们去各处玩一玩,看一看,陪他们散散心、聊聊天。
2011年,父亲已经92岁高龄,母亲87岁,他们能生活自理,这既是父母亲老人家的幸福,也是儿孙们的幸福。用农村通俗的语言说:“这是老人家前世修来的”,这正应了古人一句名言:“仁者不忧,仁者寿矣!”这年底,父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