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柏含情，庐山寄思

　　曹洪勇

　　松柏含情，庐山寄思
　　爸，今天给您带了三角豆腐。
　　清明又下雨了。
　　庐山上的雾依旧那么浓，湿漉漉地笼罩着墓园里的松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潮气。我们一大家子，大大小小整整齐齐，大清早就来到了您的墓前。
　　祭台上摆的，全是您生前爱吃的：煎得金黄焦香的鱼，炖得酥烂脱骨的肉，还有那一碟热气腾腾的三角豆腐，白嫩软糯，冒着丝丝白气。点一炷香，献一束您最爱的白菊，我蹲下身，轻轻擦去墓碑上的水珠。指尖触到冰凉的碑面，心口一紧，轻声默念：爸，我们来看您了。
　　您个子不高，身形清瘦，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穿在身上，衣角总显得有些空荡。可在我心里，您一直是座山，沉稳可靠，顶天立地。您总把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哪怕刚从菜园劳作归来，裤脚沾泥，额头挂汗，眼神依旧清亮。您不常笑，可一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细的皱纹，满是让人安心的温和。您走后，我翻您的衣柜，那件中山装依旧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层，领口还留着常年扣紧的印子。
　　您走之后我才慢慢懂得，家教严格的您，把多少深沉的爱，都藏在了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里。
　　过去的日子慢，也苦。您在吴城镇收购站当站长，经手大板瓜子、红花籽、萝卜子、棉花等。小时候我去过您的办公室，墙角堆着鼓鼓的麻袋，空气里飘着棉花的清香。您验棉时总戴着老花镜，手指细细捻着棉絮，凑到灯下仔细端详，一丝杂质都不放过。曾有商贩偷偷在棉花里掺黑心棉，被您当场查出。您严肃地说：“这棉花是要给医院做纱布的，掺假就是害人。”后来那人红着脸道歉，您才作罢。外公家、姨娘家也种棉花，本想托您这个女婿、妹夫多评等级、多卖些钱，可您手里的眼力、心里的尺子把得极严，半点不通融。亲戚们也曾跟母亲抱怨，说您“六亲不认”。
　　也正是这份较真与坚守，让您年年获评县里先进工作者、劳动能手。那些泛黄的奖状，您总细心卷好藏在床底。我翻出来时，您只是摆摆手：“都是小事，不值当。”可我知道，那是您对“责任”二字，最实在、最厚重的注解。
　　在街坊邻里眼里，您不是站长，是随叫随到的老大哥。
　　我至今记得，那位无儿无女的“姑妈子”病重，医院血库告急。您知道自己是O型血，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去献血。针头扎进手臂，鲜血缓缓流入血袋，您脸色渐渐发白，却还笑着安慰老人：“别怕，我的血能救人。”那袋血救回了一条命，也在我心里刻下一生的印记——这就是担当。
　　您的手，好像什么都能修。
　　杨婶的缝纫机卡了壳，急着给孩子做新衣，您放下饭碗就去帮忙。那个磨得发亮的工具包，螺丝刀、扳手、小钳子擦得干干净净。您蹲在机前，指尖沾满机油，在齿轮间细细摸索，找出缠乱的线头，穿好线。“嗒嗒嗒”的机声重新响起，比往日更顺畅。杨婶要给钱，您笑着推辞：“都是邻居，这点小事算啥。”走前还把碎布清干净，桌面擦得锃亮。
　　郑叔的自行车链条断在大雨里，急着送肚子疼的媳妇去医院。您见了，伞都没打就冲过去，蹲在雨中修车。雨水混着机油，手指冻得通红，依旧一节节对接、调试。修好后还打足气、擦净车座，叮嘱他路上小心。后来郑叔说，那天若不是您，他真不知该怎么办。
　　蝉子塘边张大爷家老屋漏雨，一到雨天就滴水不止。天刚放晴，您就搬梯上房，捡瓦补漏，弯腰铺好每一片瓦，抹严每一道缝。下来时裤脚沾满泥，您只笑着说：“这下不漏了。”
　　爸，这样的事，您这一辈子做了太多太多。
　　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豪言壮语，全是些家长里短、举手之劳。可正是这些细碎的温暖，让我真正懂得：善良不必声张。您总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不求回报。您用一生教会我，对老人要敬，对孩子要疼，做人要踏实本分，心里永远装着别人。
　　今天，我们在您墓前深深鞠躬，想告诉您：您教给我们的正直、善良、担当，我们都牢牢记在心里，也会一代代传下去。您放心，我们会把日子过好，过得踏实、温暖、有底气，绝不辜负您的嘱托。
　　风从庐山吹来，松柏沙沙作响，像您在轻声回应。
　　愿您在天堂，无病无痛，无忧无烦。
　　我们会带着您的爱，好好活着，活成您希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