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里的外婆
(20260627第 A07版)

王泉斌
上上周,儿子不小心打碎了一只喝茶的杯子,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说杯子和碗一定要拿稳,打碎了不吉利。
儿子问起缘由,我告诉他,在我们这里,打碎这些东西是不吉利的,谐音“摔碗”,一般发生在葬礼上,起灵的时候八仙们(抬棺的人)会轮流喝一碗酒,干了之后把碗用力摔碎在地上,意思是这个人从此在世上消失了,吃饭的碗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不料一语成谶,前些天,中秋的前一天早上,接到外婆去世的噩耗,老人家走了。
老人家走得很安详,在一年里月亮最圆的时候,却有些突然,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母亲痛哭到晕厥。
我脑子里的记忆,还停留在她活着时候的样子,电影般回放着外婆在世时的点点滴滴。只记得外婆爱吃我捎去的流芳豆腐花,豆腐花的嫩滑,老人家还没来得及再品尝一次。
外婆生得多,共五女一男。春节给老外婆拜年,姨娘家老老小小和我们家的老老小小总会相约同去,好一支浩浩荡荡的拜年队伍。开席时小孩们叽叽喳喳坐上一桌,男人们觥筹交错,女人们细数家常,在外婆的村里也算是一道特别的光景。
母亲排行老三,嫁得比另外几个姨娘都要远。母亲常说,外甥是娘舅家看门的狗,要跑勤点。小的时候不懂,常看见娘舅家门旮旯里躺着的那只狗,怪不得不冲我叫唤,可能它默认了我和它同等地位吧。
母亲因为嫁得远,所以在娘家也分外得宠些,又因我的父亲是老师,也更在娘舅的村庄里显得被尊重些。
母亲跟我讲过一个故事,说父亲刚认识她的时候,总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到外婆家,村子里老老少少常议论:哟,新女婿来就来,还经常背一大包东西来看你们,看来条件还真不差啊。外公外婆也是好面子的人,“是啊,这孩子也说不听,都一家人了,叫他别那么客气还要那么客气。”
母亲说,父亲背的那个包里,全是书。
从小,我们就喜欢跟着大人去外婆家,也讲不出什么特别的缘由,可能就是喜欢外公外婆的慈祥吧。在外婆家,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撒欢,可以吃外婆门前树上的大红枣,可以对着大碗的肉丝面条大快朵颐,可以犯了错误不用担心挨揍。外婆家门口的山是亲切的,外婆村口婆娑的树林里吹出来的风是香的,门口那口塘里的水也是甜的。从家里到外婆家的那条小路,蜿蜒曲折像一根一十三里的长绳,一头系在母亲身上,一头拽在外婆手里。
最早的时候,父亲还没有自行车,我们去外婆家只能步行。那会儿我们家最小的弟弟还没出生,我和二弟刚好够一头一箩筐,父亲挑着我和二弟,母亲则拎着走亲戚的杂什跟在父亲的谷箩担子后面。父亲挑累了,就找个地儿把我们放下来走一段。等到父亲有了自行车的时候,我就坐到了自行车三叉杠的三角藤椅里,母亲则抱着弟弟们坐在父亲身后。一路上我拨弄着车子的铃铛,叮叮当当,从城山的乡下,一路响到付垅乡的外婆家。
在外婆家,我惦记着表哥给我讲那些从未听过的稀奇古怪的故事,没出阁的姨娘们会给我塞各种好吃的。儿时在外婆家听来的故事有好多,一些存在我的记忆里,还有一些存放在母亲号啕的哭声里。
外婆的葬礼上,母亲哭得很伤心。母亲哭这根紧拽在外婆手上的、一十三里长的绳子突然松了手。外婆松了手,母亲一个趔趄,母亲这一生唯一可以倾诉的娘,没有了。
外婆走了,我依然还是娘舅家看门的狗,只是,只是以后每年中秋月圆的时候,我只能对着天上的圆月嗷嗷叫了,或蜷缩在娘舅的门旮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