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岁月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01期 20260627

总有一种感念萦绕心怀

(20260627第 A07版)

  沈师
  一杯刚冲开的庐山云雾茶,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起伏翻腾,清香甘醇的茶味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沁人心脾。父亲趁着热乎劲,端起茶杯仰头猛喝两口,然后竖起大拇指啧啧称道。这是父亲在世与我谈心时留下的深刻印象。
  我与父亲聚少离多。上个世纪90年代中叶,父亲由安徽老家来到江西九江,好不容易在我这住了几天。父亲一辈子生活在乡下,对土地有感情。父亲说城里好,就是车多人多,出门就得花钱,心痛。父亲还说乡下空气好,自己种菜吃着新鲜,不用花钱。父亲勤俭惯了,叮嘱我们不要忘本。这些年来,我无论是在部队还是转业回到地方工作,都谨记父亲教导。今年春节回老家,姐姐告诉我,邻居们都说你一件棉衣穿了几十年!我笑笑说,暖和就行。
  那次父亲在我这住了两天,其间,父亲跟我说起我大伯的故事,我大伯以前是个放牛娃,在百万雄师渡长江的宏伟进程中,为解放军秘密传递渡江情报,被反动派抓进大牢,坐了“老虎凳”,被打残了一条腿。大伯死里逃生后,因是单线联系,他的上线,一名解放军的侦察排长在渡江战役中英勇牺牲,我大伯成了真正的无名英雄。后来,我根据父亲的讲述和实地采风,创作了一篇5万多字的中篇小说《芦花飘絮》结集出版。大伯去世后,我带着这本集子来到大伯墓前祭奠,以寄托哀思。
  父亲的教诲是从生活的磨砺和土壤中发掘出的金句,让我受益匪浅。有一次,父亲在我这住了一周。父亲喜欢喝茶谈心,爱好看戏。老家四面环江,是个自然生成的洲子。生活拮据年代,父亲喝不起茶叶,不得不摘柳叶烘干后泡水当茶喝。这一周,父亲在烟水亭公园广场连看了3场露天黄梅戏,看得津津有味。2020年8月,父亲生病初期,我陪父亲进城看了一场庐剧,父亲很开心。
  父亲病重期间,我于国庆节驱车回老家探视,耄耋之年的父亲,这时人已瘦脱了形。有一天,父亲突然跟我说起上世纪70年代的往事。那时,老家轧花厂工宣队进驻生产大队,就住在我们家。父亲是生产队长。父亲说工宣队的同志对老乡都很和善,同我们家处得像一家人。后来,形势变了,他们回厂里了。再后来,年纪大的人先后“走”了,再也没见过面了。父亲说着说着,声音哽咽,垂下了头。我给父亲递上纸巾。父亲平息了一会,对我说,你走的地方多,又能写,帮我打听个人吧!我说,爸,当然可以,您说!父亲说,这事一晃四五十年了,我记得工宣队里还有两个女孩,一个姓陈,还有一个叫童大华,年龄跟你姐一般大,20岁上下,住在我们家,沈伯、沈妈叫着,可懂事了,心眼还好。父亲回忆说,我们在地里一天忙到晚,有时饭都糊不上嘴,是小陈小童她们赶上了添把米、带把火,她们和你姐处得也好,没有嫌弃我们农村人。记得当时家里养了一头猪,饲料紧张,小陈知道后,主动帮我们联系,解决困难。她俩回厂一年后就调回县城了。那年头,洲上交通不便,寄封信都要跑好些天,既不通电,又不通自来水,天天累得够呛,渐渐地就少了消息,县城那么大,人又多,不比现在人有手机,上哪里找到她们?人都讲缘分,都讲情分,人老了,年头久了,真心盼着她们好呢!
  说完这些,父亲的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仿佛穿越时空,沉浸在往事之中,又似乎往事不曾远去。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时至今日还能留存下这段人间真情,弥足珍贵。我答应父亲。只是我怎么也不敢想,父亲在2021年的4月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光阴荏苒,年轮更替,后来我也转换了新的生活模式,才有时间和精力打探小陈和童大华的消息,只是一直线索渺茫。就这样,时间又过去了两年。真正迎来转机的是我这次从南京回九江途中,在老家作临时休整,几个同学闻讯相聚,其中一位杨姓同学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经过兜兜转转,终于在当天晚上找到了小陈(陈美玲)的联系方式。遗憾的是,陈美玲和童大华回城后,各自有了新单位,成家立业,彼此忙碌,渐渐也断了联系。令我喜出望外的是,当晚10时许,同学打电话告诉我,童大华也找到了,竟跟他同住一个小区,并与其本人见了面,随即还发给我童大华的手机号码。当天晚上,我与陈美玲和童大华分别通了电话,加了微信。我们感到十分激动,十分欣喜,都说这是缘分。陈美玲在通话和微信中回忆我父母待人实在,生活节俭,整天在地里忙碌,吃饱穿暖就行。童大华通话时,第一句便提到我的姐姐,说相处得跟亲姊姊一样。我们约定,第二天上午相聚。
  往事不曾远去。那段岁月,对父亲来说,是一种时代的记忆,是一种父辈对下一代人的怜爱和牵挂。而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的找寻,心灵的慰藉,我们曾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成长,情同兄弟姐妹,今天我们跨越半个世纪的重逢,追忆似水年华,正是为了迎接不老的明天。
  总有一种感念萦绕心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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