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
(20260703第 A0405版)
张建国
昨晚那一声雷,是毫无征兆的,仿佛一只巨灵的手,在漆黑的天幕上骤然撕裂一道惨白而炫目的口子,紧接着便是那要将天地都震得粉碎的巨响。我从一场混沌的梦中被生生拽出,心在腔子里“咚咚”地擂着鼓,半晌才与窗外的雨声合上节拍。那雨,已不是淅淅沥沥的羞涩,而是倾盆大雨,挟着风,鞭子似的抽着窗玻璃,发出一种持续的,呜咽般的嚎叫。我再也躺不住,披衣下床,脚下是一片虚空似的凉,推开阳台门,一股湿冷的风便扑了满怀,带着泥土的腥与某种植物被折断的,清冽的苦味。
阳台外,路灯是守夜人疲倦的眼,光线昏黄,在稠密的雨幕里艰难地晕开一小团朦胧的光域。我的目光便顺着这微弱的光,跌落下去,跌进阳台下那片小小的菜园里——那是我昨天下午,怀着虔诚的喜悦,一棵一棵栽种下的希望。而今,那里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却是惊心动魄的屠戮。
雨注如麻,又密又急,不是滋润,是砸,风是帮凶,无形的,粗暴的手,肆意推搡,揉搓着那一片片的新绿。我看见昨天还亭亭玉立的菜苗,此刻在风雨中疯狂地摇曳,一会俯仰,一会低垂地挣扎着。有些已完全打趴在湿浊的泥泞里,纤细的茎贴着地,再也看不出生命的姿态,像一具具绿色的小尸体。另一些还在顽强地挺着,可每一次的挺起,随即又被更猛烈的风雨压弯,它们颤抖的叶片,在微弱的光里,泛着一种濒临破碎的,湿漉漉的惨淡光泽。泥水溅起,玷污了那抹本应鲜嫩的绿,仿佛纯洁的理想,初入世途,便蒙了尘,遭了践踏。我扶着冰凉的栏杆,手指微微用力,指甲掐入掌心,心口像是被冷雨浸透,又沉又涩,沉沉地往下坠。这小小的园圃,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园圃,倒像极了这广袤,莫测的人间。
这人间的风雨,又何曾分季节呢?昨晚那一声惊雷,或许并非只在春天的云层里酝酿,它响在人生许多始料未及的时刻,我们谁不曾是一株怀着青春之心的“菜苗”,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各自生命的“垄中”,对头顶的阳光与未来的花期,抱着笃信?我们学着伸展叶片,努力扎根,以为这便是生命全部的努力与尊严。然而,社会的风雨,来得更酷烈。那或许是职场上一场毫无由来的倾轧,如一场突降的冰雹,将你兢兢业业结出的幼果砸得稀烂:是人际间一句裹着甜蜜的冷箭,如带着病菌的酸雨,悄无声息腐蚀着你舒展的叶脉:是时代车轮辗过时扬起的,令人窒息的尘沙,迷了你的眼,也掩埋了你奋力呼喊的声音。这些风雨,没有电闪雷鸣那般惊天动地的预告,却更普遍,更持久,更能于无声处,将一颗心吹打得千疮百孔,将一腔热忱冷却成绝望的泥泞。我们看着自己,也看着他人,在各自的风雨里飘摇,有的就此倒下,与泥土同腐,有的弯折了,从此带着畸形的姿态生长,能挺过来的,身上也必然带着风雨的鞭痕与泥泞的烙印。最初的鲜嫩与舒展,是再也回不来了。
站在这深夜的阳台上,我与我的菜苗,中间隔着风雨,也隔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寂静。我们都是被那声“惊雷”抛入此刻的存在。我们不知各自的命运,正如许多时候,我亦看不清自己在这世途风雨中的前路。这沉甸甸的,不只是对几棵植物的惋惜,更像是一种对生命普遍脆弱性。我们耕耘,我们播种,我们付出汗水与期待,然而,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风雨,就能让一切面目全非。这种无力感,比夜更寒,比雨更凉。
不知过了多久,风似乎弱了一些,雨声也由倾盆的轰鸣,转成了淅淅沥沥的,绵长的哭泣。天边,那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仿佛被水洗过,褪出了一点蟹壳青的,熹微的底子。夜,快要熬尽了。我揉了揉看得要发涩的双眼,再次将目光投向那片劫后的园圃。
景象依然狼藉,泥水肆意横流,那些倒伏的,依旧倒伏着,然而,在那一片颓败的绿意中,我似乎看见,有几茎格外顽强的,在渐渐止歇的风雨里,正极其缓慢地,颤抖地,试图重新抬起它们那沾满泥水的头颅。一次、二次………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那向上的意向,在破晓前最清冷的空气里,却显得如此清晰,如此固执。
我的心头,那沉甸甸的块垒,并没有消失,但似乎被这细微的景象撬开了一丝缝隙。是的,风雨是真实的,残酷是真实的,摧折和倒下是真实的,可这挣扎,这不肯放弃的,从泥泞中试图抬起头的姿态,不也同样真实么?自然界的雷雨和社会的风雨,或许终其一生我们都无法规避,但生命最深处的韧性,或许就藏在这狼狈不堪却又不甘屈服的“抬头”之中。它不承诺胜利,只证明存在。
天色,终于一丝一丝明朗起来了,雨停了,世间经过一夜的狂风暴雨的洗涤,呈现出一种疲惫的安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呼出胸中那口沉闷的浊气,转身退入屋内。阳台下的菜园,将迎来它的白昼。有些苗,怕是挺不过即将到来的清晨了,而能挺过来的,它们的根,或许在这场风雨后,能扎得更深一些。
我关上阳台的门,将那一片正在苏醒的,伤痕累累的天地关在门外。身上略带寒意,但心底,却仿佛也有一株被风雨洗涤过的幼苗,正试着,抖落一些过于沉重的泥土,准备迎接一些无法预测,但必将到来的天光。昨晚那声“惊雷”,或许并非终结,而是一记叩问生命的,沉重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