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05版:岁月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06期 20260703

毛衣

(20260703第 A0405版)

  澜嫣
  前段时间看到婆婆买了一堆毛线,我笑着说:“您买它难道是想织毛衣吗?织毛衣多麻烦,可以直接去实体店买就好,实在不行也可以在网络平台买。”
  婆婆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说:“你说的我都知道,但退休在家没什么事,就想着找点事做,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怀念年轻时织毛衣的日子,想着给你们织一些,将来说不定可以用得上,如果实在不穿也不要紧,放那看看也可以的。”
  她盘腿坐在床上,背已经有些驼了,戴着老花镜的眼睛时不时地看着手里的针,线团们似有生命般地舞动着,嘴上似有似无的笑意,像是想起了某些记忆。没一会她又自言自语地说道:“给儿子织个毛裤,南方冬天虽没有我们东北的温度低,但是你们这感觉更冷,给孙子织个毛衫,上学的时候可以穿,也给你织个毛衫,你看我故意在网上挑了粉色的,织起来了你穿肯定好看!”我本想说:“南方人冬天不穿毛裤,只要穿个厚点的秋裤就可以,小孩子也不穿厚毛衫,里面穿个薄的毛衫,外面再穿件羽绒服就行了。”话到嘴边,撞上了婆婆有些热烈的眼神,终是没说出口。
  她嘟囔道:“我儿子小的时候,工作太忙了没时间给他织毛衣毛裤,所以他穿的毛衣毛裤都是我在商场给他买的,后来我好不容易有时间了,他却长大来南方工作了,他和我说南方没有东北冷不需要毛裤了,可我来南方后怎么觉得南方的冬天比东北还冷呢?”
  “南方是湿冷,东北是干冷,可能您不太适应,而且东北冬天屋里有暖气,南方冬天如果不想烤火的话,就只有被窝是暖的。”
  “嗯,你说得对,可能是年龄大了,还是觉得自己从小待到老的东北小城最好!”
  我笑着附和:“等您身体养好些了,您和爸爸可以再回东北小住呀,暑假的时候也可以把孩子一起带回去看看的!”
  婆婆听到后,满意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摆摆手催我快点去休息,出来后轻轻地关上了她的房门。
  走回房间,洗完澡,坐在窗台看着窗外明亮的灯光,想着婆婆刚才的话,思绪开始飘远了。
  我的母亲在农活上是把十足的好手,在生活上却有很多不精的地方。譬如她可以凌晨四点起床将水田的秧苗插得又快又好,却不会织毛衣,那些线团在她手里怎么也理不顺,即便她曾认真地跟着村里的婶娘们学了一个星期。至于一家六口人脚下的布鞋也是经过她刻苦钻研后,勉强做成了能穿的模样。小的时候别人家孩子上学带的咸菜是芥菜、萝卜、豆腐乳还有鱼干等换着来,味道也是咸香辣酸的,而我家永远只有很咸的萝卜菜,有时还没有,让去商店买瓶蚕豆酱一吃就是一个多星期。别人家的菜园子里种的是莴笋、芹菜、黄瓜、西红柿、辣椒还有土豆等,而我家不是黄瓜就是豆角,最多就是应季各种白菜。夏季的时候想吃西红柿还得绞尽脑汁蛊惑几个人一起去隔壁村偷。至于为什么不偷自己村的,那肯定是怕村里的婶娘们知道后找上门,最少得挨一顿打。
  有段时间流行穿毛衣,看着别家姑娘穿的大红毛衣不知道有多羡慕,转头回家也想让母亲织,可话还没出口,她一翻白眼要龇牙的样子,就只能赶紧跑一边去了。后来实在想要了,姐姐就跟着堂姐们学会了织手套,我和妹妹冬天终于也可以和别人一样戴着手套写字,不用冻得生冻疮了。姐姐还想学着织毛衣,学的针型却是最简单的,稍微复杂的都不会,婶娘她们会,可谁也不想教小孩子。
  有一年过年,哥哥不知从哪里拿回了一件新的天蓝色毛衣,他穿在身上好看极了,我们问来处时,他很开心地说是和他关系好的堂姐在外面打工的时候给他织的,母亲知道后,她也笑了。后来堂姐母亲知道,就让堂姐到我家把那件毛衣要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堂姐的眼眶红了,哥哥则跑出去一天都找不到了。母亲知道后跑去和婶娘吵了一架,回来后很大声地和我们说:“以后咱家再也不要别人的东西,你们听到了没?”
  从那时候起,毛衣似乎就成了我们童年里的一个念想。
  上大学后,在网上视频里看到了织毛线的各种针法,寝室里几个同学一起跟着学,只是那时候已经不流行穿毛衣,流行戴围巾,于是我也跟着织了几条白色的围巾。姐姐后来在广东学会了织各种毛衣,每年回家的时候给家里人带好多件,从父母亲到我们兄妹几个冬天都不再缺毛衣了。姐姐织毛衣的技术从纯手工到机器化,她都游刃有余,并且也因这个在外面好好地生活了下来。毛衣这个念想,随着我们的长大似乎慢慢消散了。
  如果不是近日看到婆婆织毛衣,那些已经过去了很久的记忆可能就忘了,那些童年时毛衣带来的情绪也会一起深藏起来,还有母亲和婶娘们之间的那些事也会埋藏在时间里了。
  晚上下班回来时,我往婆婆房间偶尔望一望,那里的灯光到了深夜还是亮着的,本想去劝她早点休息,白天有的是时间织,可是想了想,还是随着她了。也许每个人的心里都有自己的念想,只是时间不同,事情不同吧。
  两个星期后,婆婆就将先生和孩子的毛衣织好了,在我衣柜里看到摆得整整齐齐的时候,我知道她的这个念想,也许现在也消散了。
  记得曾有人说过记忆是作为人最好的礼物,我想也是的,不论当初多么的悲喜哀乐,在时间的酝酿下终都会赋予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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