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情怀

　　钟国桦
　　城市的夏夜喧嚣燥热，霓虹灯通宵不息，晚风裹挟着层层热浪与车流声扑面而来。夜市人声鼎沸，烧烤、排档升腾的油烟气弥漫空中，空调不停地向外排热。此时让我想起故乡的夏夜，那片藏在山野田园的夜色，静谧安宁，情深绵长，珍藏着最美好的童年记忆。
　　小时的夏天，恰逢学校放暑假，又正是农村“双抢”季节，白天得跟大人下地干活。炙热的太阳一早就展示它的威力，高温烘烤着大地，泛白的光让你睁不开眼，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夏天日长夜短，夜幕总是姗姗降落。丢下劳动工具，我们便跑到村前小河，扑通一声扎进水里，瞬间从头到脚全身凉爽真痛快。那时没有空调、电扇，家里那张老旧的长方形竹床，是我们纳凉最好的地方。撂下碗筷，急忙抬出它，摆放在房前的草坪上。兄弟几个挤躺在上面，仰望浩瀚无垠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温柔又壮阔。繁星点点，错落闪烁。荷风阵阵，清雅幽香。我们静静感受夏夜独有的悠然与惬意。
　　刚躺下，奶奶便手持一把大蒲扇，迈着三寸金莲小步，笑盈盈地走来。她总爱坐在竹床一角，缓慢摇着蒲扇，清风顺着蒲扇漫开，赶走身边的蚊虫，驱散残存的暑气。奶奶一边摇着蒲扇和我们聊天，一边用她温柔的手抚摸我们，全天的劳累疲倦顿时消散。她慢悠悠摇着扇子，轻轻哼着最熟悉的童谣：“月亮公公，挑担鸡笼，跌倒水塘，响个叮咚。”奶奶的声音本来就细细软软，唱速又慢，音调轻柔婉转特好听，宛如催眠曲。五六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记得奶奶当年那悠然神情及美妙声韵，那简单自然的乡野童谣，没有华丽的辞藻和激昂的音律，却藏着最纯粹的温柔与疼爱。
　　遥望天穹闪烁的星光，听着奶奶呢喃的歌谣，凉风徐徐吹来，身心全然放松，很快进入梦乡。看着孙儿们睡得香香的，奶奶露出甜美的笑容。这是我们夏夜里最幸福的时刻。
　　故乡的夏夜，不仅有温柔的纳凉时光，还有山野田间的乐趣。夜空没有一丝云影，阵阵晚风掠过山间田野，吹在身上清酥凉爽。树上蝉鸣，水塘蛙声，草丛虫琴，汇成乡村夏夜美妙的协奏曲。
　　吃过晚饭，哥哥带我去田野抓黄鳝泥鳅。他左手举着半年前晒干的油松火把，右手拿着两三尺长、底端双口的铁钳子。这是到铁匠铺定做，专门抓黄鳝泥鳅用的。我提着一个竹编鱼篓紧随其后。
　　空旷的田野，飘散着青草、泥土和稻谷等混杂气味。远处村落灯光、江边渔火若隐若现，萤火虫忙个不停地来回穿梭，仿佛为我们照明作伴。松软田埂的两边，禾苗翠绿，随风摇曳。哥哥像侦察兵一样，用犀利的眼光扫视稻田里的动静。夜间的泥鳅，常常趴在水面下的禾蔸旁，很好抓。黄鳝更狡猾，会躲藏在泥巴里面。哥哥很有经验，发现稻田有小洞洞，里面吐出小泡泡，立马打开铁钳子对准洞口，嗖地一声猛插下去，再用劲快速连夹带拔，一条长长黄鳝就被牢牢地夹出水面。它极力曲卷挣扎想逃脱，我赶紧打开竹篓盖子，递过去装好。
　　田埂上晒着收割完的稻草扎，草扎下面常有意外收获。那些肥大青蛙，会隐匿在下面清凉避暑。青蛙可是餐桌上一道佳肴，那时国家未明文禁止抓捕。我们一边观察两边的稻田，一边轻轻提开稻草扎。那些肥硕的青蛙，还傻乎乎地蹲在那里不动，它们根本没有想到，这夜深人静，竟会被打搅，那双半睁半开的眼睛，似沉浸在睡梦中，就被我们逮住了。一晚下来，收获大半竹篓。这些纯野生的，市场很好销。当时家境拮据，爸妈常舍不得吃，连母鸡下的几个蛋，都要拿到集市去售卖，以补贴家用。今天看到这些肥肥壮壮的家伙，要我们用木桶养着，那些肥硕的虎斑蛙瞬即成了刀下菜。爸妈说，你们都在长个子，平时难得吃上营养，以后不卖了，留下自己吃。虽是淡水炖煮，少油清炒，却是人间最鲜美的味道。餐桌上，爸妈极少动筷，总让我们多吃一些，把最好的营养与美食留给孩子们，朴素的烟火细节里，藏着父母深沉无言的厚爱。
　　儿时乡村文娱匮乏，除偶尔到村里祠堂听瞎子戏，就是看几场露天电影。瞎子戏由盲人艺人表演，仅有二胡、三弦、板鼓等几件乐器，没有舞台，一个人用听不太懂的方言，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说唱。大人爱听，小孩不感兴趣，我们最爱晚上看电影。
　　只要听到哪个村放电影，小伙伴们会奔走相告，相约而去。村里每年会出钱，请电影公司来放几场。一听今晚有电影，大家像过节一样开心。我们吧啦吧啦几下吃过晚饭，扛起板凳赶去晒谷场，趁早抢占有利位置。母亲一摊子家务活脱不开身，父亲经常忙到天黑才进家门，外村放电影他很少去看。我们家距晒谷场有四五百米，要路过一处坟岗，阴森森的。可能是担心我们害怕，每次村里放映，父亲都会手执电筒赶过来。我们让他坐在板凳上，没看多久，就蔫巴蔫巴地想睡觉了。他每天起早贪黑干活，实在太累了，儿女们都很心疼。电影里的枪炮声把他吵醒了，他便索性起身站在后面看，说坐着就想睡，又摇着蒲扇为我们纳凉驱蚊。
　　当时常放映《英雄儿女》《上甘岭》《董存瑞》等影片，是我们最喜欢看的。回家路上，月色朦朦，父亲打着电筒走在前面。他平时寡言少语，除了干活，较少同我们思想交流，大多是用身体力行来教育影响我们。今则打起精神，一路和我们闲聊影片中的精彩情节，交谈观后感受：“当英雄啊，就要不怕死；做大事呢，就要不怕苦。一个人只有吃得了苦，才能干得成事。”这是父亲常给我们讲的、印象最深的话。从董存瑞、黄继光、王成等英雄身上，从父亲身上，我逐步懂得了吃苦的价值，明白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梅花香自苦寒来”等人生道理。刚满17岁我就报名入伍，军旅生涯40多年，让我进一步懂得了，苦难是人生的磨刀石、垫脚石、营养素，苦难成就辉煌。在工作生活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挫折，从不叫苦叫累，也取得了一些成绩。
　　岁月更迭，容颜变迁。离开故乡几十年，看过万家灯火，历经世事纷杂，心中最难忘的，依旧是故乡的夏夜，奶奶的童谣，父母的温情，夏夜的星光，田间的烟火，银幕的微光，点点滴滴汇聚成我独有的夏日情怀。它穿越流年风雨，温润岁月光阴，成为我漫漫人生路上最朴实、最治愈、最难忘的人间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