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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07版:浔阳楼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14期 20260715

钟声

(20260715第 A07版)

  陈建国
  “铛、铛……”深沉悠扬的钟声在客厅回荡,我合上朱自清的《背影》,指尖残留着书页油墨香,从书房缓步踱至客厅。这钟声带着穿透时空的力量,在耳畔低吟,似在诉说岁月里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往事。我对钟声,始终怀有着一份旁人难懂的独特情怀,它是刻在记忆深处的印记,是时光流转的见证者。
  儿时,家中最珍贵的物件是一台老式座钟,静静伫立在褪去朱红光泽的旧五斗柜上。暗红色木柜被岁月磨得发亮,稳稳托着这座钟,为清贫日子添了几分节律。座钟造型古朴,长方形钟身顶端带圆润拱顶,深色木框内嵌透亮玻璃,钟盘两侧各有一圆孔,左孔为指针发条,右孔报时发条。木框原镶嵌着两条黄铜龙纹,鳞爪分明,但在“破四旧”年代,父亲无奈将龙纹撬下上交居委会。没了龙纹的座钟显得单薄,木框两侧淡淡的印痕,总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这座古钟色调素雅,钟声悦耳。内部机芯运转时,“嘀嗒、嘀嗒”的声响均匀执着,钟摆左摇右晃,带着时间本真的韵律。它陪伴我从小学走到高中,整整十一年,钟摆从未停歇。清晨,阳光洒在座钟上,钟声准时响起,我背着打了补丁的黄书包踏向学校;夜晚,煤油灯光晕映着钟摆影子,我在安稳节奏中写完作业后入梦。这清脆嘀嗒声,送走了物质匮乏的岁月,迎来了生活的温暖与进步,见证了我从孩童到青年的蜕变。
  高中毕业,我响应号召奔赴农村插队,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告别家乡时,我最后望了一眼五斗柜上的座钟,它依旧“嘀嗒”作响,像是在送别。农村生活艰苦单调,座钟的清脆悠扬声被知青点的铁环钟声取代。那铁环是废弃的汽车轮圈,用粗铁丝固定在村头老槐树的枝桠上,它陪伴我度过四年知青岁月。
  何队长握着小铁锤敲击,“铛铛”声响清脆嘹亮,能穿透山谷传遍村落。这铁钟似有灵性,雨雪天钟声沉闷厚重,遇到变故时则肃穆苍凉,逢到喜事则悦耳动听。不同钟声传递不同指令:清晨起床三重三轻,出工劳作二重二轻,开饭时一重一轻,亲切又温暖。每当开饭钟声响起,我们这些知青便从房间里出来,用筷子敲击空饭盒,叮叮当当与钟声交织着涌向食堂。那是艰辛岁月里最纯粹的快乐,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在钟声陪伴下也能吃出满满的幸福感。
  这铁环钟声,是青春与时代的共同见证。它回荡在山谷间,让我在烈日下体会生活艰辛,在寒冷荒山上感受同伴情谊,在星光下体会青春炽热。它抚慰着知青的心灵,将思乡之情与坚忍之志注入心底,仿佛娓娓诉说我们上山下乡的别样旅程。那些泥泞跋涉、汗水坚持与月光憧憬,都随钟声沉淀为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
  三十而立,我拥有了自己的小家。咬着牙用一个多月工资,买回一座中式复古落地钟,它见证了我三次乔迁,从单位狭小筒子楼到宽敞商品房,始终稳稳伫立;也记录了我与夫人、女儿的努力拼搏与幸福和谐的岁月。这座钟高1.8米,实木框架沉稳厚重,深棕色木纹清晰可见,透着庄重安宁。钟体正面嵌着整块玻璃,内里是直径40厘米的乳白色珐琅表盘,罗马与阿拉伯数字交错镌刻,镀金钟摆摆动时带着规整弧度,宛如尽责的管家,精准掌控时间步伐。
  钟摆“咔哒、咔哒”的声响比儿时座钟更厚重,是岁月沉淀的节奏,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与生活的变迁。每逢整点,“铛、铛……”的钟声悠远绵长,重重落在心上,提醒着我光阴可贵。
  无论是老式座钟、知青岁月的铁钟,还是如今的落地钟,都在推动时光前行——推白天向黑夜,推盛夏向寒冬,也推我从青涩走向成熟。钟声从不会因任何变故停止,时间从不会因任何人停留,前一秒刚过去,便化作不可复制的故事。那些过往,无论深浅好坏,都成了人生不可或缺的篇章,塑造着如今的模样。
  每当钟声响起,我总会驻足聆听。那是岁月的节拍器,记录着时光流转,让我体会时间的稳重与不可逆,也愈发珍惜当下。从声响中,我似听见孔夫子临川而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钟摆从不为谁停留,它带走了童年懵懂、青年激昂、中年沉稳,却始终陪伴我们走向晚年的从容。无论收获喜悦还是遗憾怅惘,时间都以不变节奏前行。
  清晨第一缕阳光,总会在钟声中升起,照亮新的开端。我们唯有跟着时间脚步,张开双臂迎接每一个未知时刻。日子或艰辛平凡,或幸福灿烂,时间的流速从不会改变。愿我们与时间同行,与时代同频,与善意相伴,珍惜每一段时光,珍视每一次相遇,让往后岁月盈满温柔与惊喜,让钟声永远回响在记忆深处,提醒我们不忘初心,不负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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