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湖归来
(20260717第 A0405版)
姚成文
退休整整六个月,总算不用天天在外头来回奔波忙活了。在外打拼大半辈子,心里面最挂念的还是彭泽黄岭乡旧县街,芳湖边上的老屋子,一心想回到生我养我的父母亲身边。
芳湖是彭泽两大淡水湖之一,足足三万八千六百亩,一年四季景色都耐看。年轻的时候总羡慕城里,觉得高楼大厦、各色吃食才叫好日子。真长期住下来才晓得,房子再大,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外面饭店菜做得再精致,也没有家乡独有的烟火味儿;平时小酌两杯,也比不上家里一碗粗茶淡饭来得暖心。
老母亲八十多岁了,守在家乡不肯进城,我碰到好天气,就想着回乡看看。
刚踏进村子,熟悉的景象一下子就撞进眼里。地里麦子刚收割完,那条走了几十年的泥土老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远处的芳湖安安静静卧在田野中间,太阳照在水面上,波光闪闪的。湖边芦苇长得密不透风,还有一座古塔立在那儿,年年岁岁守着这片地方。
空气里混杂着湖水潮气、泥土和麦秆的清香,这种味道,在城里是闻不到。
顺着湖岸慢慢走,小时候的零碎回忆全都冒出来了。那时候放学不爱直接回家,总沿着湖边瞎逛,踩软草、捡光滑小石头,蹲在水边看小鱼游来游去。
到夏天傍晚更好看,晚霞把整片湖面染得通红,村里大人小孩全都聚在湖边乘凉聊天,日子慢悠悠的,舒服得很。走到自家老院子,青砖围起来的墙边长满野草,门口那棵老樟树遮好大一片阴凉。推开虚掩的家门,屋里安安静静,没看见母亲。
沿着收割干净的田埂往前走,老远就瞅见她佝偻着身子蹲在田里捡麦穗。大热天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打湿了两鬓白发,一双手布满老茧,地上掉的麦子一粒都舍不得丢,全都细心收进袋子里。
我赶紧走过去劝她,现在家里条件不差,不缺这点粮食,天这么热别累着,早点回家歇着。母亲慢慢抬起头,说得实在:地里长出来的都是辛苦粮,丢了可惜,捡回去晒干还能喂鸡鸭。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我心里又暖又发酸。在外忙活半辈子,总算能安稳晚年,却挡不住母亲一天天变老。
沿路往回走,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青菜瓜果,村口老石桥被人走了几十年,石头都磨得发亮。路过邻居家门口,墙上挂着一张旧渔网,泡过湖水的痕迹清清楚楚,熟悉的鱼腥味飘过来,瞬间就让我想起父亲。
父亲离开我们整整四十年了,从前一家人过日子,全靠他守着这片芳湖打鱼谋生。小时候家里穷,我一心只想逃离湖边苦日子,总盼着走远一点,不用再受这份累。
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父亲天不亮就摇船下湖。春天下水撒网,秋天顶着大风出船,冬天湖面结冰,他也要敲开薄冰捕鱼。
印象最深的那一年,连续下了好几天雨,湖水浑浊,压根打不到多少鱼。父亲在外漂了一整天,傍晚回来桶里就几条小鱼。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养家有多难,随口说了句“今天算是白忙活了”。
父亲也没责怪我,只是低声跟我说:够用了,够你交学费。简简单单一句话,支撑我熬过整个清贫少年时代。
那时候我心里暗暗发誓,等以后日子过好了,就带父亲离开湖边享清福。可这个心愿,到最后也没能实现。当年他天天用的小木船、渔网早就烂光了,湖面上再也见不到他打鱼的身影。
现在我顺利退休,当年拼了命想躲开的家乡,反倒成了我一有空就想回来的地方。湖水、芦苇、湖边的风几十年没变,唯独少了那个撑起整个家的人。这片湖里装着我从小到大所有回忆,也藏着父亲一辈子的辛苦。
坐在老家屋里,泡一杯清茶,吹着湖边凉风,眼前湖光田地一览无余。家乡还是老样子,母亲还陪在身边,唯独父亲不在了。年轻的时候一门心思往外面跑,追逐繁华,到老才明白家乡才是心的归宿。往后只要有空,我就多回芳湖陪陪母亲,在这片装满回忆的湖边,安放我大半辈子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