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05版:岁月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16期 20260717

那年高考

(20260717第 A0405版)

  邵汉清
  又是一年高考时,看着县城大街小巷突然多起来的送考陪考人群,不由想起二十九年前的那次高考。
  我所读的高中,是位于镇上的一所农村高中,学生人数不多,高一、高二年级两个班,到了高三,有些学生转学去条件更好的高中,就只剩下一个班了。
  那届高三,不过三十余人的样子,四名女生,其他全部是男生,都是农家子弟,学习刻苦的约占一半。而我,则是处于刻苦与散漫边界线上的那一个。
  刚读高一时,得益于暑假自学了大哥曾经的高一课本,提前掌握了部分知识点,开学的第一个星期,便把数理化三本薄薄的练习册全部做完了。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中考成绩中等的我,获得了全年级第二名的成绩,期末考试时连拿五张奖状。
  巅峰之后,我自由散漫的陋习重又抬头,别人学习时我学象棋,别人读书时我读小说,高二时的成绩一落千丈,却不敢让父母知道。
  高三时稍微作了些努力,数理化三科成绩追了上来,而英语则完全荒废。英语课上不听老师讲课,早读时则做数理化的试卷,心甘情愿地做一匹“拐子马”。有两个月,我还在早读时间写起了武侠小说,取名《蝶恋花》,写了半本,稿纸用的是作业本,一本一本装订在一起。
  学校的管理很宽松,周末不用补课,学习全凭自主,师生关系也很融洽。还记得下自习后,化学老师跟我们在操场上聊NBA,聊公牛队。住在寝室时,带米、带菜,偶尔也有不规矩的偷吃。尤其是带了红烧肉、红烧鱼之类的,最容易被偷。被偷的同学只能饿着肚子,请假回家再拿米菜来。
  我带的菜大多是咸菜和萝卜干,一吃就是一周。为了菜能多留几日不变质,奶奶都会倒半罐菜籽油,柴火猛炒。咸菜很香且下饭,脆脆的萝卜干有时还能当零食,解解嘴馋。或许是大家都知道我的菜没什么荤腥,倒没人惦记,安全得很。
  今天看来,那时很不懂事,不够用功读书。回想原因,或许跟学校的声誉有关。在多年来高考中,很少有考得好的,近两年更是连一个中专生都没有录取。同学们在心里默认的是,毕业后再到县一中补习,或是当兵,或是干脆外出打工。
  这种认识,无疑也影响到了我的学习态度,得过且过,只待来年。村上有同学在高二时便转学去了县一中,他曾邀我同去,但我知道我家的实际困难,每年的学费都会拖欠一点,根本不可能有钱让我转学。莫说转学,就连购买课外学习资料,对我来说也是奢望。整个高中,我只买过两本课外辅导用书。额外的练习,都是把大哥原来读高中时的试卷,再重新做一遍。
  过完高三上学期,我的成绩有所提升,第一次模拟考试,位列班上的前几名,提升了我的信心。脏乱阴暗的寝室确实不利于备考,父亲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让我跟同学合租校外的民房。
  租住的房子只有一层,楼板用的是预制块,连接处有不少缝隙,偶尔下雨不要紧,但碰上连绵的雨季就颇为棘手,屋外下大雨,屋内漏小雨,为了接水,都准备了好几个脸盆。房东也在想办法,在楼顶铺上薄膜纸,情况有所改善。但与寝室的条件相比,实在好了很多。
  家人对我的高考,抱着很大的期望,总盼着我能录取,哪怕是中专都行,好歹能洗脚上岸,免去一辈子务农之苦。奶奶就经常说我瘦得没一点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若是不会读书参加工作,怎么养活自己。
  高三下学期的紧张,还是突袭而来。对每次考试成绩和排名的斤斤计较,让我们一个个埋头在昏暗的油灯下奋笔疾书。早读时我不再写小说了,但仍不读语文和英语,一门心思投入到感兴趣的数理化上去了。
  但学习上的松懈还是不时抬头,那时各乡镇开始建设电视信号差转台,播放港台电视剧。房东家里有一台黑白电视,能清晰收到镇电视台播放的《楚留香传奇》,从晚上8点轮播到凌晨4点,一下子便把我和室友吸引了。下自习后,我和室友便丢下课本,端坐在电视机前,守着看完所有的剧集。
  接连看了两个晚上,实在困极了,室友的闹钟也没有吵醒我,直到父亲推开我租住的房门,把我喊起床。
  父亲清早从家里出发,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来给我送新鲜的炒菜。他看了看眼惺忪的我,没有骂我,也没有说什么,留下菜,转身就走了。
  我呆立门边,看着父亲走过第三幢屋角。清晨的阳光已爬上屋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晃,就看不见了。
  那一刻,我似乎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来自父亲的心头。
  震耳欲聋。
  我事后才知道,父亲先到了班上,没看到我。班主任老师还以为我在学校后山读书,之前我和同学都有过这样的校外早读。父亲又在后山找了一遍,没找到我,于是试着来到了我租住的民房,看到了失望的一幕。
  我的心,突然似被锋利的刀片划过,比小时犯错挨打时更疼,刀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源源不断的羞愧和自责。那份刺痛,几十年来刻骨铭心,时至今日回想,眼角仍然湿润。
  我的学习态度终于端正起来,不管最终能否考上大学,至少我在这所剩不多的学习时间里要更加努力,稍微去抚平心中的羞愧。
  第二次模拟考试,我的成绩再进一步,据老师分析,分数达到了模拟录取线。这完全得益于数理化的高分。英语成绩不理想,英语老师曾找我谈心,但我确实对英语学习无能为力。既然英语无法提高,我越发把更多精力投入到数理化的学习上,争取拿更多的分数。
  但第三次模拟考试,给了我当头一棒。英语分数一如既往地低,而数理化发挥又不够理想,总分与学校预估的录取线偏离较多。
  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找到班主任,说不想在学校读书了,我要回家休整一下。班主任不同意,但我不管不顾,直接卷起被子和书本,跟室友说了一声,就回家了。
  父母对我的回家很惊讶,更惊讶的是,当晚十点多钟,班主任在室友的陪同下,从学校找到了家里。他们苦口婆心劝我回校复习,毕竟接下来的时间很关键。
  但我不为所动,最后采取了一个折中方案,我既不在家,也不上学,而是投奔在临近镇政府工作的大哥,自学备考,若是学习上有疑惑,大哥还可以辅导。
  就这样,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我留在大哥的宿舍里,自己复习备考。我喜欢每天早晨,夹本书沿着宿舍墙外湖堤漫行,边走边记考点,累了则找个石块或土墩坐下,看野鸭子戏水,看附近的村民洗衣。偶尔还有渔船划过,扯起渔网,让我想起父母在田地里的劳作,种出一家人的四季。大哥下班回来,有时会带半斤饼干,我吃上几片,再埋头做题。草稿纸越积越厚,距离高考也一天天近了。
  我的高考考场,安排在县城的实验小学。那时不像如今,有这么多的送考家长。高考前两天,我收拾行囊,离开了大哥的宿舍。再次回到学校,和同学们一起乘车去往县城,住在一家老旧的宾馆里。入住的当天晚上,大家都比较兴奋,喧闹声直到过了晚上十二点,才渐渐低了下去。
  去看考场时,县城下起了瓢泼大雨,浑身湿透的我,只得脱下鞋子,从县一中读书的同村人处,借来一双凉拖鞋,走过拥挤的西街,走进考点的大门。自始至终,我都紧紧捂着用塑料袋包裹的准考证,不敢湿了半点。
  高考结束,我感觉尚可,但对录取大学并不抱很大希望。回到家里,上山放牛,下地干活,我把自己晒得黝黑,并在忐忑不安中,等来成绩查询的时刻。
  大哥骑车去了学校问询,回来告诉我成绩不理想。尽管有思想准备,但我脑海里嗡地一下,一片混乱,手中拿着的镰刀把握不住,掉落在地。
  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大哥突然笑了,说是骗我的,我的成绩还算不错,估计可以上个大专。
  最终录取结果出来,我以高出录取线2分的成绩,录取到了市区的师专。而那年,我的同学中,一共有七人超过了录取线,成为学校历史上录取人数最多的一届。但就在那年暑假,学校高中部整体并入了一所新建的重点农村中学,我们又成了这所农村高中培养的最后一届毕业生。没想到,我们有了挤上独木桥的幸运,却从此没有了母校。我那段青涩时光,随着高考的结束,刻印在那张薄薄的毕业照片上,并在岁月流转中渐渐发黄。
  二十九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年高考,考的不仅是一个录取的分数,还有一个农家少年背负着田野的期望,写下对未来的初步答案。那是人生答卷上第一道真正的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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