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遗产
(20260717第 A06版)
胡水明
父亲离开十多年了。他生前常念叨,没给我们留下什么遗产。
那年“五一”假期,我回家探望父亲。他已年过八旬,病得很重,却每天挣扎着坐起来,同我聊天。他聊村里的旧事,聊地里的庄稼,也聊我小时候的趣事。说到开心处,他朗声大笑,像个孩子。
假期将尽,他反复催我回单位上班,一再叮嘱:“不要挂念我,不能耽误工作。”我返岗没几天,就传来父亲去世的噩耗。听兄嫂说,父亲弥留之际还在歉意地说:没有给我们留下遗产。
他这一生,只来过城里一次。住了一周便说不自在,急着回村。他说:“城里生活虽好,可没地方去,跟坐牢差不多。”其实我知道,他是怕影响我们工作,也牵挂着地里的庄稼和圈里的鸡鸭。
父亲吃了一辈子苦。他和母亲养育了六个子女,为了一家人生计,供我们读书,他没日没夜地劳作,在附近丘陵开垦荒地,种红薯、南瓜,弥补口粮的不足。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乡河中发现沙金。父亲忙完田地里的活,就下河淘金。每天清晨下水,傍晚才归,在两米多深的河水中挖石头、洗沙金,累得直不起腰。在水里泡久了,背上的皮脱了一层又一层,手脚结满厚厚的白痂。他用这些钱供我们读书。我后来想,每一粒沙金里,都藏着他弯腰的影子。
到我大学毕业时,父亲的背更“驼”了。我们成家立业后,他本可享几天清福,却始终保持着劳动的习惯。
父亲还懂得草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全省数万民工参加柘林水库建设,指挥部安排他在附近深山中挖草药。返村后,他仍常到山里采药,给村里人治病。他给人草药从不收钱,说:“乡里乡亲的,谁没个头疼脑热?”每每听说有人吃他的草药治好了病,便高兴得合不拢嘴。
父亲心性坦荡,待人赤诚,一生嗜好烟酒。路遇熟人,必递上一支烟;有客人来,必捧出一碗水酒。因长期烟酒过度,他曾经胃大出血。我和妻子守了五天五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我们劝他戒烟酒,但他只坚持了三个月,又恢复如初。
正是这份善良与热忱,让父亲广结人缘,远近乡邻无不念叨他的好。出殡那天,天公一早下起蒙蒙细雨。上百名乡亲自发前来,眼含热泪,为他送行。
端午时节,我来到父亲坟前,献上他喜欢的烟酒,也献上这些年我们生活美好的消息。
如今我也为人父多年。每逢遇到难处,我就想到父亲。他说他没有留下遗产。其实,他留下的,我一辈子也用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