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亲爱的父亲母亲

　　段静宜
我亲爱的父亲母亲：
　　你们好！
　　近来，总无端忆起你们投向小时候的我的目光，是那样的忧心忡忡，又是那样的惊喜欣慰，这是因为幼时的我，体弱多病而又坚韧顽强，不顾一切地在长大。只是，但凡身子弱的孩子，成长之旅是不可能顺顺利利的，一年到头，不是这样的毛病就是那样的毛病，可劲折腾着筋疲力尽的父母。这样的磨人小孩，在我们山里人家，有一个响亮的名号——“讨债个”。而我，就属于这种小孩，让作为父母的你们操碎了心。
　　但是，你们从来没有放弃过爱我。
　　记得，有一次，我头上的疖子恰好长在血管上，在你们的精心照顾下，好不容易结壳快好了。你们再三叮嘱我，要忍住，不要去抠疖子。可是，怎么可能不去抠？疖子痒啊，钻心钻骨地痒，你们一没注意，我就专心致志鼓捣那疖子，结果，疖壳一揭开，鲜血喷涌而出，向上飞溅成了血之喷泉，根本止不住。
　　我害怕极了，浑身发冷，赶紧喊你们救命。
　　你们冲过来，看到满身是血的我，头上的血仍在喷溅，惊慌失措，拿个毛巾胡乱按住，没有丝毫犹豫，抱起我，跌跌撞撞，夺门而出，向医院奔去。
　　那个年代，女孩依然被视作赔钱货，不受待见得很，看着你们慌慌张张的样子，路边围观的人叹息着、议论着：“天啊，这可怜的女伢伢，这样子喷血，血很快就要流干了，就算抱到医院了，也没有用，救不过来的。唉，一个女伢子，死了也就死了，这马上天黑了，估计医院也没有医生，算了，别折腾孩子了，别抱医院去了……”
　　你们不接话，只是加快了步子，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你们也不想放弃。因为，作为父母，你们觉得让每个孩子平平安安长大，是至高无上的光荣。
　　你们抱着我，踉踉跄跄，一路飞奔，想赶在我的血流光前跑到医院……
　　也许是你们一心救女的虔诚感动了上天，在你们急奔了大约四里路后，奇迹出现了，血居然止住了。你们喜极而泣，抱着我瘫坐在地……
　　因为担心再度喷血，那个晚上，你们精神紧绷，轮流抱着我，彻夜未眠。稚子未知生死情，失血过多后的我，不知事情凶险，亦不知你们的担惊受怕，只知道躺在你们的怀里，睡觉真香真踏实啊。
　　确实如此，被父母爱过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这种父母怀抱里的安全感，温暖至今，让我能坦然面对一切艰难困苦。
　　经历了这次危及我性命的疖子事件后，你们心有余悸，对我的照顾更加上心。奈何我就是时时刻刻闹腾着，让你们不得安生。
　　一个风朗气清的初夏早晨，我如往常一样，开开心心地醒来，可是，无论我怎么使劲，却也无法睁开眼睛，陡然，我的世界漆黑一片，我惊恐极了，只能拼命喊你们。听到我恐惧的呼喊声，你们赶紧跑进房间，看到我茫然无助空中飞舞的双手，发现一夜之间，我莫名其妙就瞎了。
　　你们心如刀绞，把我紧紧抱在怀里，细细安慰着，让我安静下来。看着突然瞎了的我，你们一筹莫展，只能到处打听偏方。有人说，这是火气，用舌头舔，可以去火复明。你们信了，回家了，抱着我，轮流用舌头舔我那双瞎眼。
　　也有人说，好端端的孩子就瞎了，肯定是遭邪了，要去小孩经常玩的地方喊魂。你们也信了，每到傍晚，你们就去我玩过的地方，执着而虔诚地祈祷、喊魂……还有人说，以前谁谁谁也是这样莫名瞎了，是摘了桑叶和枸杞叶煎水。你们一听，漫山遍野摘桑叶和枸杞叶，看不见的我闻着满屋的桑叶枸杞叶的清香味，不再哭闹恐惧……
　　那些日子，你们一定很绝望，好好的孩子成了瞎子，要在黑暗里度过一生。但是，为人父母的你们，从未放弃，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去争取去努力想办法。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许是你们的诚心感动了上天，也许是那些偏方起了作用，反正，几天过后的早上，我的眼睛居然又能睁开了，又复明如初了。只是，辛苦你们了，我亲爱的父亲母亲，养大一个孩子，护一个孩子无病无灾，实在是太耗费父母的心力了。
　　我刚瞎时，我很担心你们嫌我是个累赘，会丢下我不管，整天提心吊胆。可你们给我吃了定心丸，你们向我解释，从来没有父母嫌弃孩子是拖累的道理，就是我瞎了，也没事，你们就是我的眼睛，风来了，牵我走进风里，感受风的温柔，下雨了，会领我去淋雨，感受雨的润泽，反正，无论如何，只要你们在，一定会一直一直照顾我……
　　而我真信了，认为一直一直就是永远永远，无论我走得多远，只要我一转身，你们都在那里，纯粹又美好……只不过，岁月最会开玩笑，短短几十年，你们和我已是阴阳相隔，你们去了另一个世界，而亦为人母的我，学会了你们的勇敢无畏、笃定幸福，不遗余力地爱着自己的孩子。闲暇之余，我会满眼幸福，与孩子讲起你们，讲起我的童年往事，听得入神的孩子，总是由衷地说，外公外婆真好，真喜欢外公外婆啊。
　　这，就是生命长河里，爱和幸福的生生不息吧。
　　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幸福快乐！
　　永远爱你们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