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
(20260722第 A08版)

杨松华
屏峰河绕着屏峰山转了几道大弯,便汇入了鄱阳湖。
张水生水性极好,他打小就在屏峰河里游水长大。据说他满月那天,家人把他放进澡盆里泡澡,方才还在母亲怀中蜷作一团的婴儿,一入水便手脚齐动,扑腾得水花四溅,让一屋子前来贺喜的亲友惊讶不已。“这孩子亲水,就叫水生吧!”
从此,他便叫张水生。
一到夏天,他就像泥鳅一样在屏峰河里钻来钻去。村里同龄的孩子,没一个敢在夏日下河,屏峰河一到汛期,水面宽阔,水流湍急,若遇大风,河面上漩涡接连,水势确实吓人。张水生却不在乎,照旧一天三次下水,在河中畅游。家人也不管他,其实也管不住。大夏天若不让他下河,简直像要了他的命。
屏峰河从张水生的家门口到流入鄱阳湖,约有八里水路。一天,村里一个孩子拿出一本小人书与他打赌:若能从这儿游到入湖口处再游回来,就把书送给他。张水生家那时穷,想看小人书却买不起,便挺起小胸脯说:“不许耍赖!”随即滑入水中,顺流而下。打赌的几个孩子慌忙爬上屏峰山顶,从高处往下望,整条河尽收眼底。越接近入湖口处,水流越急,几个孩子看着张水生在大浪中时隐时现,吓得魂不附体,后悔把玩笑开大了。万一张水生葬身河中,如何向他家人交代?就在他们心惊胆战之际,张水生却在河湖交汇处灵巧转身,逆流而上,双臂如鳍。待孩子们从山顶跑回河边,他已笑嘻嘻地爬上了岸!
如没有这次打赌,张水生也不敢相信,自己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耐力。从此,他又得了个“水狗”的外号。当地人把水獭叫作水狗。
水狗擅捕鱼,张水生也隔三岔五从河里摸出鱼来,提回家去。一家人常年有鲜鱼吃,还不用花钱。
转眼间,张水生成家立业。他和屏峰河边大多数农家子弟一样,过起了弯腰扒田土,起身挑大粪的日子。
河对岸有一大片山地,是早年集体开垦、后分到各户的。河上没有桥,历来靠船往来。村里十来户人家,每三四户合造一条木船,运送肥料、作物,也渡人、载农具。合船的人家轮流用船,有时几户也会同船过河,一起下地。
张水生家和另外两户合造一条船。遇上水暖时节,若不需运送重物,只是除草开沟,他便把船让给别人,自己将锄头往肩上一横,纵身入水,不一会儿就到了对岸。那时邻居划的船还在河心晃荡。晌午或傍晚,合船的人家还在互相等候,准备一同回程,张水生又依样横扛锄头,跃入水中,转眼便上了这边的岸。
他这样游水过河下地,省时又省事。
一个大夏天的晌午,屏峰河上空乌云骤聚、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恰在此时,一条从对岸返回的小船正行至河心。船上三个女人,正是张水生的妻子和另两户的媳妇——早饭后一同去对岸摘棉花,此时正乘船回家吃午饭。突然,一阵更猛的狂风扫过河面,小船猛地一颠,底朝天翻入水中。这岸来接女眷的家人,清楚地看见了船翻的瞬间,甚至在一刹那听到了女人们惊恐的呼喊。
那天上午,张水生在家起粪窖、往地里挑粪。将近中午,他也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打个措手不及,他担心女人们这时渡河,被淋成落汤鸡的他在家门口丢下粪桶,就冲向河边。
然后,他看到了令他绝望的一幕。他身子像飞了起来,一跃入水,奋力向出事处划去。他先后救起两个女人,她们都在慌乱中抓扯浮在水面的棉花包。被救起的是邻居家的媳妇。他的妻子却已沉入水中。
“你为什么不先救自己的女人……你这个没良心的……”妻子的娘家人朝他身上泼粪、吐口水。张水生默然接受,不躲避。
他也遭到自家父母、兄弟和亲戚的责骂:“你该先救自己的女人啊……你傻啊……”
张水生只是喃喃道:“救人,当然是先救伸手能够到的人……”
可没人肯听他说。
此后,张水生变得沉默寡言。他已经一年多没有下河游水了。
几年后,张水生与一位寡妇再婚。他从不让后妻独自去对岸干活,总是陪她同船往返。
有一天,妻子对他说:“你教我游泳。”张水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意。从此,他就在屏峰河里教她游泳,教她各种划水姿势。后来,妻子甚至能一口气潜到水底,让他在岸上抽完两支烟才浮上来。
那一年,屏峰河上迎来腊月大捕鱼,一条外村木船突然漏底翻沉。船上一对父子,父亲腿瘸,不太会水;孩子放寒假到船上帮忙。就在二人挣扎下沉的危急时刻,两道身影扑进凛冽的河水,如两条灵动的鳡鱼,迅速游到出事地点。一人救起奄奄一息的父亲,另一人从水底托起了孩子。
救人者,正是张水生和他的后妻。
屏峰河流水长。河上,日日都有人摇船。张水生和他的后妻,后来又救过落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