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蝉声
(20260729第 A07版)
左晓华
窗外的缕缕蝉声,把我拉到了五十年前。
蝉声清唱太阳升。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被塘墈上几棵老油树和柳树揉细。阳光透过树叶落在池塘边,就像一堆金箔不规则地撒着。悦耳的蝉声从树缝里漏下来。每日的早饭,靠塘的几房人家,无论男女老少,都会一手拿张小凳子,一手端着碗,来到塘沿边树荫底下。阳光滑下,在端着蓝边大碗吃早饭的人身上泛光。
人们的交谈声,吃粥的“哧溜”声,“咭呜咭呜”的蝉鸣声,洗衣石上传来的“咚咚”棒槌声,是乡村特有的交响乐。
早饭后,大人们下地了。一群孩子在帮明的带领下,把几根长长的竹棍放在地上,在小头处缠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铁丝弯成的圈。缠好后帮明逐个检查,确认牢固,指挥着小伙伴,几人一组找有蜘蛛网的地方,把竹棍顶头的铁圆圈缠满蛛丝,并且缠得越厚越好。
村子的东边有一片小林子,粗细不一的树干上端绿叶茂盛;竹子密密一片。风也只能从缝隙中侧身而过。蝉就藏在树叶和竹叶遮蔽的阴凉处,一声接着一声地叫着,最是热闹。有刚脱壳的嫩蝉在试嗓子,细声细气,也有唱了两三年的老蝉,嗓门宏大。一帮儿童在帮明的带领下,扛着竹棍,拿着网兜来到林子的外沿,静静站着,俨然是群训练有素的战士。眼前的画面就是古诗“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的重现。他们听着蝉叫,循声望去,发现了蝉的藏身之处。帮明接过一个伙伴的竹棍,举起来,放轻脚步,走到落蝉的树下,让蛛丝网慢慢贴近蝉身,离蝉十几公分时,就快速地贴上去,这时蝉惊起,刚想展翅就被蛛丝缠住。帮明收回竹棍,把蝉从蛛网上捉下,折断薄如羽丝的翅膀前端,放进网兜。以此法捕捉,孩子们收获颇丰。一伙人一会就捕了十几只黑色的成蝉,装有半个网兜。“回去啰!”在帮明一声吆喝声中,一帮人跟着他,回来了。坐在帮明家大厅的地上,你一只他两只地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因为这是他们快乐的时光。
冬田回到家,把分到的蝉装在玻璃瓶里,放在厅里四方桌上。看着蝉爬瓶壁,听着蝉翼撞击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似是听到了最美妙的音乐,脸上的笑一直在荡漾。刚刚还和一群小子套蝉的野丫头,此刻竟然如此文静。
太阳用自己最大的威能炙烤着大地,地上一个劲地冒着青烟。吃过午饭,大人们都在家歇午昼,帮明却光着头,穿着三个脚趾都露在外面的解放鞋,扛着竹棍,沿蝉声跑去。唱得正欢的蝉,被帮明的蛛网硬生生地把歌卡在嗓子眼里。回到家,等待他的却是父亲的一顿软竹鞭:“快十二岁的人,只晓得贪耍,不帮屋里做一点事。”一顿打只能管个一两天,过后他照样玩得不亦乐乎。
六月的天,是孩子的脸。刚刚还是毒日头,转眼铜钱大的雨点,就把蝉声砸得稀里哗啦满地流淌。落在树上的蝉,被暴雨打落,伏在地上,晶莹剔透的翅膀让雨水打湿沾上了泥,想飞飞不起来,它喊出来的声音,似乎是危难中的呼救声。雨停了。瞬间太阳又出来了,一群孩子跑到树下,总能捡得几只飞不动的蝉。
日头斜西了。连成片的蝉声把整个村子都裹住了。“到塘里洗澡呵。”有个伢仔站在塘边大声喊着。一群孩童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七八岁,一个个穿着短裤头,站在往塘中突的洗衣石上,有序地往水里蹦。会游泳的非常自觉地保护着不会泳的。池塘边的垂柳和老油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落在它们身上的蝉在使劲地为这些孩童加油。等池塘里的水,彻底被这群孩子搅成了泥巴羹,早收工的妇女也回家了,站在池塘边喊着自己的伢仔回家。蝉声平息了下来,它们唱了整整一天,是该歇歇了。
月夜的蝉声,更是动听。有大合唱还有三重唱四重唱,此起彼伏,婉转悠扬。若你站在高处,透过朦胧月色看着黑黑的屋顶,你能感觉到蝉声是瓦缝里冒出来的,流过屋角,淌过柴堆,连趴在墙沟里的癞蛤蟆都歪着脑袋听得入神。
如今再听蝉声,光阴已过花甲。从池塘边上的老油树,到村东边的小林子;从网兜到玻璃瓶,都有蝉声洒落。蝉声把生命连成了线,成了时光的历程,无论日晒雨淋,只要生命还在就不会停止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