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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06版:征文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26期 20260731

母爱千层

(20260731第 A06版)

  邵汉清

  回到老家,我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母亲便递过来一双崭新的布鞋。鞋是白色的千层底,黑色的布面,四周及鞋口包上一圈深蓝色的布边,散发着淡淡的樟脑味,看来压在箱底有些时日了。母亲将鞋里定型的木模拿出来,盯着我脚下锃亮的皮鞋,说:“依着往年鞋样做的,换下试试,合脚不?”
  我赶紧将皮鞋脱下,穿上布鞋。鞋很紧,脚穿到五分之四的地方,脚指头就有卡住的感觉了。我蹲下去,扯住鞋跟,使劲将脚往鞋里塞,脚指头都蜷曲了,才猛地一提,总算穿上。双脚受不了这突然的束缚,有些痛,也有些发麻。
  “合脚,暖和!”我笑着说。
  笑容从母亲满脸攀爬的皱纹里荡漾开来,她说:“这就好,你再走两步试试!”
  在母亲的目光中,我努力走得端正些,可是因为疼,身形还是有些歪仄,好在母亲没看出来。她放下心来说:“我去煮饭去了。”说罢,蹒跚着到厨房里忙碌去了。
  我知道,我走的每一步,都踏着母亲深深的牵挂和祝福。
  在我出生不到三个月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受当时医疗条件限制,医生宣告无药可治。母亲走了七十里山路,把我从医院抱回了家,说死也要死在家里。母亲流着泪,为我做了一双虎头鞋,祈求哪天能看到我穿上的样子。那一针一线,仿佛不是在纳鞋底,而是在为我接续即将逝去的生命线。
  或许是母亲的诚心感动了上苍吧,我竟然从垂危中慢慢康健起来,穿着虎头鞋蹒跚学步了。这是一个真实的奇迹。少年时偶遇当年的主治医师,他都始终不相信我就是那个濒死的小孩。而母亲从此相信:穿上她做的布鞋,可以为我带来好运。
  记忆中,寒冬腊月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虽然田里的农活不多,但母亲白天参加修水利,晚上就着昏暗的洋油灯光,为我和家人做布鞋。鞋布是母亲早就留心收聚的,鞋面都是逢年过节做衣服时剩下的边料,被母亲宝贝似的留着,到了年底拿出来还是新的。鞋底则是用家里破得不能再穿的旧衣服,拆成布片,两三块叠在一起,用粥糊刷上几遍,放在太阳底下晒得如硬纸板一般。做鞋的麻线,是母亲从园子里割了苎麻,一缕缕搓出来的。
  母亲把晒干的鞋底布一层层摞起来,依着鞋样,先用锥子打个孔,再戴上顶针,将穿有麻线的钢针,用力地从鞋底这面穿到那面,再从那面穿到这面,有时还要用牙齿咬着扯线,若是用力过猛,牙龈会在麻线上留下丝丝血迹。每穿一次,因为麻线的摩擦,都会发出一种沉闷的“滋滋”声响,这种声音在寂静寒冷的冬夜里,成了我的催眠曲。我有时半夜醒来,会把正在桌边瞌睡的母亲惊醒,母亲看着停下来的针线,用针拨了拨洋油灯芯里圆胖的灯花,再次低下头去,沉闷的“滋滋”声又缓缓响起来。
  三五夜工夫,鞋底便纳得密密实实,缝上鞋面,一双新布鞋就成了。鞋面是朴素的黑布或深色布,没有绣花之类的装饰。初穿时鞋面很紧,十天半个月之后,则变得舒适熨帖,热天穿时透气、吸汗,冷天穿则保暖、御寒。
  就这样,穿着母亲做的新布鞋,我走进了村里的小学、乡里的初中、县城的高中、外地的大学,直至走上工作岗位。我慢慢拥有了很多颜色鲜艳的球鞋、锃光瓦亮的皮鞋,但母亲的布鞋,始终是我最骄傲的生活物品。
  吃完饭,母亲将厨房收拾好,又拿起针线,坐到了我身边,一边看我们打麻将,一边纳着鞋底,满头白发随着母亲的每一次用力穿线而颤颤巍巍。我心下一疼,说:“妈,今年的不是已经做了吗,以前的布鞋我也保管得好,够穿了!”
  母亲说:“你说现在都有电灯了,我怎么还是看不太清楚,右手也没力气了,过去一针就能穿过去,现在要纳好几次。趁现在还有点力气,再给你做一双,只怕明年做不动了!”
  我鼻子猛然一酸,低低“嗯”了一声,逃也似的来到屋外。老屋的上空,不知是谁家放的烟花,那铺满夜空的流光,犹如母亲那一针一线,是那样的温暖,直把我满脸的泪光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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