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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06版:征文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26期 20260731

我的父亲

(20260731第 A06版)

  张宏伟

  作为儿子,三十岁之前,我竟从未想过要去写一篇关于父亲的文字,因为和母亲相比,父亲在我人生中留下的印记太浅了。不过这几年,我却渐渐改变了想法。
  我的爷爷是个农民兼赤脚医生,看过几本中医书,会抓药治一些简单的病。可惜,爷爷这看病的本事没有传给他任何一个子女,否则,我的父亲、伯父和姑姑们中必定有一个老中医了。
  爷爷和奶奶共生有六个儿女,长大成人的却只有五个,小时候我总不明白,为什么有大姑、三姑和细姑,却没有二姑呢?这个疑团藏在我心中好些年了,直到后来某次晚饭后我问母亲,母亲才说,二姑原来也是有的,只是九岁时,放牛不小心从牛背上掉下来摔死了。母亲这轻描淡写的回答引起了我心中更多的涟漪:爷爷不是医生吗?为何不把二姑救活,还有,爷爷莫非是因为没救活二姑,便不把看病的本事传给他的子女?不过我终究是没敢再多问。
  我的父亲出生于1958年,是爷爷和奶奶六个子女中最小的。父亲出生的次年,便是三年困难时期,爷爷一家是如何熬过三年的饥荒,把孩子们养大的呢?我曾多次在吃饭时问过父亲,父亲没多解释什么,只是反复提到红薯这个词。是的,父亲最讨厌吃的东西就是红薯了。据他讲小时候粮食产量很低,一个星期难得吃到一顿饭。没有饭,用什么来填饱肚子呢?便是红薯了。红薯好长得很,无需费工夫去照看,只要种下几株苗,秋天就能收一大片。所以他们当年是睡在红薯上,一日三餐都是红薯。一个东西,吃了十几年都吃孬了,也难怪父亲如今这么讨厌红薯。
  当年艰难的岁月,就这样过去了。改革开放后,父亲也二十多岁了,他从收音机里听说了外面世界的改变,便背上行囊毅然决然离开了农村的家去了城市。
  父亲坐上轮渡,去了对岸的九江。父亲在九江待了半年,又去了大都会上海。
  上海既是旧时的大都会,十里洋场,又是市场经济的前沿,高楼林立,这可让父亲大开了眼界。父亲在上海也待了几个月,一边打打短工,一边到各处名胜游赏。等到他把上海也玩厌了之后,便又买了车票南下去了广州、佛山、珠海和深圳等地。他在这些地方都待倦了,才收拾行囊回家。此时距离他出门已过了几年。
  爷爷奶奶怕他再离去,便让我的姑父给他在镇上的厂子里介绍了份工作。父亲自觉离家太久,有些对不住爷爷奶奶,便顺从了家里人的安排。再之后,便是经人介绍认识我妈了。
  父亲和母亲当初到底是谁先看上谁的?这个问题小时候一直萦绕在我心底,不敢问。毕竟我出生之后的十几年中,父亲和母亲大吵不断,直到我上了大学,双方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才缓和不少。如今,他们都已是年过六旬的人了,我才觉得他们真正像是一对和睦无间的夫妻。
  父亲不爱说话,从记事时起,我便很少与他说话。家里有一本老的相册是父母结婚时买的,那里面有很多父亲年轻时拍的照片,包括我们小时候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父亲抱着我坐在一匹仿真的马上,至今看来依旧憨态可掬,让人忍俊不禁。这大概是唯一一张父亲和我的合照了。
  去外地上学后,我和父亲的沟通更少了。每周我都会给母亲打电话,而极少打电话给他。因为,每次给母亲打电话,她总会问个遍,而打电话给父亲,他只有一句“吃了吗,要按时吃啊!”
  疫情年是个转折,这一年我因为手术延误,导致右眼失明,之后的大半年里住了好几次院。有一次父亲主动请缨来照顾我,晚上就在我旁边的一张椅子上靠着睡觉。我说要给他加一张陪护床,他坚持不肯,说将就着靠着睡就行了。这番话让我感动得落泪,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父亲其实一直都很爱我,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从疫情以来的这六年,我一直在工作生活与治病之间来回煎熬,父亲从未主动鼓励,也没有任何抱怨和叹息。他一直默默地在工地上打工挣钱,从工地回来后给我炒好吃的菜,买好吃的水果,仿佛我还是中学时代那个没长大的孩子。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的年龄,也忘了我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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