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浔阳楼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34期 20260812

生活的褶皱

(20260812第 A07版)

  李迎春

  门锁“咔嗒”一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我总在防盗门关合的瞬间成为世界的旁观者。
  楼道里的味道每天不一样。有时是早餐牛肉面的汤底,辣油混着肉香,从楼梯缝里慢悠悠浮上来。有时是一股熬中药的苦味,从某扇虚掩的门缝里渗出来。墙皮因常年受潮,泛出黄色,有些地方起了皱、鼓起了包,指尖蹭过,剥落出底下灰白的底子。这像极了楼下晒太阳的老人手背上的斑,是岁月沉淀下来自然而然的痕迹。
  隔几天我会去一趟菜市场。鱼摊前总有一摊水,一块蓝塑料布罩着头顶。老板娘穿胶靴,刀快得很,刮鳞剖肚一气呵成,鱼尾巴还在案板上弹几下才停。卖青菜的阿婆照例多塞给我两根葱,她手上有道裂口,贴了块脏兮兮的创可贴。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皮肤硬糙糙的,如同腌菜缸缸沿结出的那层盐霜。她就那么递过来,我就那么接着,互不亏欠的暖意,挺好的。
  理发店前长椅上的棋摊从早摆到晚。几个穿汗衫的老头下棋下得认真,拍棋子的声音大得能吓着路过的小狗。梧桐叶的影子在他们背上慢慢爬,从肩膀爬到腰,再爬到凳子缝里。有时一个放学的少年,单车“嗖”地过去,带起一阵风,把凳子上搁的报纸吹翻了一页,刚好露出娱乐版的大标题,盖住了旁边老头喊的那声“将”。那老头也不恼,把报纸拨到一边,继续盯着棋盘。我闲时数过地砖缝里的烟头,二十七个,个个朝东。大概就是顺手一摁,没什么道理,就像日子本身,很多事本就没什么道理。
  暮色浮起,此时各家的窗户最耐看。对面三楼暖黄的灯底下,一个小孩弓着背写作业,头快贴到本子上,偶尔挠挠后脑勺。再往前一栋,白亮亮的灯管照着窗帘,两个人影在里面比划,像在吵架,嘴一张一合的,听不见声,就看见影子碰来碰去。两栋间的平台绳上晾着谁家忘收的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看着觉得热闹——暖的冷的,静的吵的,都亮在各自的窗框里,像一格一格的小剧场,看久了居然有点亲切。
  街边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一个夜跑者从我身前跑过,耳机线在胸前晃,像两条不安分的尾巴。他拐进巷子,影子被墙吞掉一半,又完整地吐出来。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觉得影子是光的一截折痕。
  回到楼道,隔壁有电视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楼上有人拖椅子,吱呀一声,然后安静了。再往上,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夜露的潮气。防盗门锁“咔嗒”的瞬间,我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那些声音和沉默是生活的褶皱,叠在白天和黑夜的接缝处,不声不响,却把时间撑出了形状。
  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生活里这些褶皱,抹不平也没必要抹平。它们叠在那儿,就是日子的厚度。之前我总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来,像读一首诗,一定要知道每个字的意思。现在不想了。阳光照过来的时候,会留下它们的影子。而影子落脚之处,正是我们曾经站过、此刻正站着、来日还要站着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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