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随笔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34期 20260812

本是寻常物 却带岁月痕

——丁伯刚小说集《天问》物象赏析

(20260812第 A08版)

  胡继红

  丁伯刚小说集《天问》共收录他发表在《收获》等刊物上的五部中篇小说,这些作品多写平常之人,记平常世事,借普通人辗转浮沉的生命际遇,完成对人性的叩问。作者对底层人物的现实遭遇予以深切体察,由此形成了独属于他的现实主义创作风格。
  读罢这本书,你会发现,作者特别注重对那些浸染人间烟火的寻常事物的关注与思考,一旦把这些物事写到小说里来时,竟获得出人意料的效果,比如《宝莲这盏灯》里写陈宝莲儿子望来得了头晕的病,这病到他身上竟成了痼疾,任是怎么用药都不见效果。于是,有人向陈宝莲提供了一个偏方,那就是吃以鸡屎作为药引配制的药粉。鸡屎,要挑那种新鲜条状的干鸡屎,切成小段,腌豆角,放到太阳下晒一天,然后焙干、碾碎,再兑进炒热的荞麦粉,吃的时候拌上红糖即可。望来头晕得不是很厉害的时候,吃一把两把这种“点心”,还真能够止住头晕。于是,一年四季,不分早晚,村里的人都会看到陈宝莲一只手端一只筲箕,另一只手操竹筷,绕着村子四处捡鸡屎。
  作为母亲,她时时记挂儿子的病痛,千方百计为儿子寻医治病,正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而取用鸡屎作药引为儿子治病的举动,读来令人五味杂陈。作者笔下的小人物面对病魔,尽显生活的艰涩和窘迫,生存局限往往制约着他们的认知与见识。面对恶病缠身的儿子,陈宝莲的母爱深沉而厚重,可那份寄望于偏方的愚昧迷信,又令人唏嘘不已。这乡间尘俗之物在作者笔下大放异彩,也让读者真切体会到俗中见奇的行文之美。
  当然,这种写作既来自作者丰富的生活积累,更来自作者对烟火人生的审美思考。在《天问》一文中,作者写到,马元舒父亲到学校来看他,手里提着一大捆黑乎乎的绳子,这绳子是网猪绳,又脏又臭,猪的粪便浸透了绳子上的每一根纤维。父亲扛在肩上,在校园里走,马元舒却不敢接过来;回到寝室,他又找不到地方安放这绳子;拿水冲洗过后,绳子散发的味道反而愈加浓烈,弄得满室臭气。如何处置一根网猪绳?这个难题如同一座高山横亘在马元舒面前,他甚至生出了“把父亲藏起来”的念头。
  有人说,有些文字从不回避大地的污秽与荒芜,丁伯刚的作品正是如此。一根臭气熏天的网猪绳成为底层卑微人生的象征。
  于父亲而言,他的生活跌入谷底,沾满污秽,充斥着隐忍、卑微和屈辱,可他依旧努力向上挣扎,好不容易揽下来帮公社食品站往县城送猪的这份差事,便令他沾沾自喜。自己竟然得到出公差的机会,至少在这一刻,身份变得不一样。他得以享受公家人的待遇,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上大学的儿子,这都是一件体面事。前往县城可以省下路费,再加上每天两块五毛钱的补助,更是意外的收获。这份多年难逢的机遇落到自己身上,他心中恐怕只剩下满心的欢愉。
  作为儿子,马元舒似乎也有着同样的虚荣。当同学问父亲前来的缘由,他随口答道父亲给食品站送猪,暗自盼着别人以为他父亲就在食品站工作,此番是到城里出差。当然,他心里十分清楚,父亲并非食品站的工作人员。就这样,父亲带来的那根网猪绳,便成了他心中挥之不去的暗影。父子二人,一个是农民,一个是学生,根却都扎在贫瘠的乡土。儿子期盼父亲拥有体面,父亲盼望儿子能够出息,光耀门庭。这根臭烘烘的捆猪绳索,裹挟住的恰恰是两代人的辛酸、不堪与虚荣。正所谓,“一物观万象,微物载众生。”作者以一根网猪绳为载体,将人物幽微的内心描摹落实到具体可感的实物之上,由此揭开平凡表象之下那一层复杂微妙的人性。
  而《天杀》一文对房屋的描写颇有意味。文中并没有出现连续的“黑暗密闭的土屋”这类完整表述,却反复出现屋子、这间房、屋内、房门、密闭的空间等词句,所指的都是小洪租住乡下的简陋小屋。这间小屋是落后封闭乡村的缩影,也是沉沦颓废的象征。小屋仿佛始终与人的原始的欲望纠缠在一起。当这种欲望不断地盘踞在“我”心头,“我”实则已然堕入难以挣脱的深渊。这从一个侧面映照出,禁锢又封闭的乡村生活何其压抑不堪。“我”一面陷溺于本能欲望,一面又承受着伦理道德带来的重压。身处两难境地,既顺从肉体带来的快乐,又会不由自主地喊出“天杀的”来进行自我谴责。特定环境里苦苦挣扎的农村青年形象,由此给读者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还有一些物象,在丁伯刚的小说之中同样具备特殊的作用。《唱安魂》一文中,远道归来的天峰前来拜访王中兴,二人一同散步来到良塘一处僻静之地,天峰无意中发现一块散落的墓碑,正是由这块墓碑生发出一连串的故事。墓碑指向死,但生从何而来?由生走向死亡,人穷尽一生,大抵都是悲欣交集。一个漂泊的人(譬如天峰),即便一生一路顺风顺水,最终又将归向何处?哪里才是自己命定的归宿?天峰反复叩问这一系列生命命题,也终于在某个瞬间懂得了养父养母的苦衷,谅解了他们昔日施加于自己的种种疏离与苛待。
  小说中的墓碑仅仅是个引子,它唤起天峰对生死、亲情等问题的深度思索。对于普通人来说,生与死同样是必须面对的重大命题。在这篇小说中,可以说,若无这块墓碑,便不会生出这些感悟,而墓碑的意义,也绝不局限于推动故事情节发展。
  而《何物入怀》中还写到姨婆的坟冢,一个无后老者的孤坟。这一情节内容同样贯穿着作者对于生与死的叩问。但凡为人,生死两者便总是这般纠缠不休。汪成认定吴兰兰腹中的胎儿,乃是坟中老人投胎,为逝者魂魄所化。坟墓本是死亡的载体,却不断介入现代人的婚恋生活。小说正是借这一永无终结的生死命题,来雕琢人性隐衷之处。活着,既是一种窘迫,亦算是一种成全。可姨婆似乎不是这样,生前活得并不畅快,身后只余下一座凄凉孤坟,甚至还带给汪成一家莫大的恐慌。在生死轮回中,她并非炽烈火焰,既不能照亮过往,亦无法惊艳未来。与这般生命产生牵绊,余下的只有无尽的烦恼和悲哀,这也是汪成、吴兰兰他们极不愿直面的现实。
  鸡屎、网猪绳、房子、墓碑及坟冢,皆是俗世寻常物象。于小说家而言,笔下种种事物皆取自俗世人间,唯有如此,文字方能抵达卑微的灵魂深处,风尘流转的岁月,也才会留下深浅错落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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