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随笔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34期 20260812

朱敦儒的进退之痛

(20260812第 A08版)

  李全伟

  两宋时期词人才子层出不穷,有的豪放洒脱,有的温婉含蓄,都给后来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只有朱敦儒,让人觉得难以用言语表达。
  早年的朱敦儒居住在洛阳,并且给自己取了一个岩壑老人的别号。他在当时的社会上享有很高的声誉,人格魅力极强,他很看不起那些追求功名利禄的人。朝廷多次派人前来邀请他去为官任职,但是都被他拒绝了,说是自己天性疏懒,不适合入朝为官。
  在洛阳,春天的时候,他看到了盛开的梅花,就摘下一朵,插到自己的头发上。整天携带一壶酒,四处游玩,经过伊水时,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鹧鸪天·西都作》:“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朱敦儒的“疏狂”并非文人的故作姿态。他说自己是天上掌管山水的郎官,风雨云月皆可由他调遣。这种将自然万物视为私属的极度自信,透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生命元气。在他众多词作中,都没有留下任何关于王侯贵族的信息。他的心里,只有山水,才能让他的心灵得到慰藉,从未想过迎合世俗、攀附朝堂。
  街坊邻里都很羡慕这位平民才子,人们向往他那种不受拘束的生活方式。然而没有人能料到,后来一次又一次的战争,将会摧毁掉他平静的避世生活。
  靖康之变。战火燃遍整个中原地区,洛阳被占领。曾经饮酒赏梅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朱敦儒带着家人,和难民一起逃到了南方。
  行走在荒凉的大路上,看到很多流亡在外的人们,之前他所创作的那些江南烟雨的文章,都变成了这片大地上的悲伤歌声。登上金陵城西楼,极目远眺时,夕阳正沉沉垂落,万里江山浸没在血色余晖之中,长江无声东流。极度的悲慨涌上心头,他写下了那首沉痛的《相见欢》:“金陵城上西楼,倚清秋。万里夕阳垂地大江流。中原乱,簪缨散,几时收?试倩悲风吹泪过扬州。”我们细看这短短三十六字,笔力之重,不亚于杜甫的“国破山河在”。至此,那个曾经“累上留云借月章”的山水郎,笔锋已然蘸满了家国的血泪,完成了从闲适到忧愤的彻底转变。
  他已经老了。但是朝廷一次又一次向他发出了征召令,最后一次,他应允了。
  朱敦儒五十六岁时在临安任职。在这里,他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并授予了进士称号。他满怀热情地向朝廷提出了一些建议,并且希望朝廷能够整顿军队、北伐收复失地。
  但是很快就发现,南宋朝廷内部充斥着妥协投降的声音。主张抗金的人的意见没有被采纳,自己的一腔热血被层层压下去,在各种借口中无法施展。他又改为上书批评时弊,也是不了了之。最终因为权贵们的排挤而辞职回家休养。
  短暂的入世,只剩下失望和感慨,他寄情山水,消磨岁月。
  晚年时,又遭遇了动荡不安的局面。秦桧掌握了朝廷大权之后,他的儿子秦熺爱好文学,并听说朱敦儒很有名气,于是就拿他儿子的仕途作威胁,迫使已经八十多岁的朱敦儒再次出任官职。
  他已经看透了官场上尔虞我诈的现象,并不想因此而陷入困境。不得已,他接受了鸿胪少卿这个职位。短短十余天,秦桧去世。他随之被免去职务。
  这短暂的“晚节不保”,成了后世对他最大的讥讽。可又有几人能体味一个耄耋老人在强权下的忍辱与无奈?在那十余天里,他也许日日如坐针毡,写下了那阕看破红尘的《西江月》:“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这并非早年那“山水郎”的洒脱,而是一种被命运反复碾轧后的绝望通达。“世事短如春梦”——他用佛道两家的空幻观来消解儒家的入世执念,表面是看开了,实则是将毕生的屈辱与壮志,全部压缩进了这“秋云”“春梦”的比喻之中。字字平淡,内里却是苦涩入骨。
  此后朱敦儒长居江南水乡,日日临水观云,煮酒填词。不再有少年时蔑视王侯的豪言壮语,而多了一份经历沧桑之后的平静淡泊。“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短短两句道尽半生颠簸。
  他看过太平盛世下的山川风景,经历过国家败落百姓流离的社会动荡,怀揣报效国家的心愿却没有办法实现,在晚年被逼着向权贵折腰的时候,出世的愿望和个人责任在自己身上交织在一起,贯穿整个生命的过程。
  朱敦儒的词,一面是江南烟雨般的温婉闲适,一面是中原沦陷后的忧国伤时。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混杂在他的文字里,读来令人唏嘘。
  出世与入世之间的踉跄,妥协之中残存的温柔,或许并非可供评判的品格,而只是生命在历史洪流中最本真的挣扎。朱敦儒这半生进退之痛,说到底,是乱世里一个好人用尽全身力气却没能站稳的踉跄——而这踉跄本身,已是人间最沉重的真相。
  山河依旧在,他笔下的故事却长久地流传了下来,成为一段段无人能全然理解,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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