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浔阳楼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44期 20260826

秋香

(20260826第 A07版)

  李梦初

  秋香来到我家时,还是个婴儿,两年后,我才出生。
  听母亲说,那天,天刚擦黑,她把秋香从蓝布襁褓里解开抱出来,里头垫着件旧棉袄,袖口补了好多回。她父亲没了,家里养着八个娃,锅都支不起,送来时连生辰都没细说。母亲留她,本意是想给三哥做童养媳,日子久了,越来越像是亲闺女一般。
  我们都叫她秋香,矮矮的,圆脸,白里透红的皮肤,眼睛黑得发亮。
  岁月流转,深冬的冷雨与秋香单薄的身形,始终刻在我心底。她一人挑着两副柴担,独行于漆黑泥泞的山道上,那是特殊年代留给我,最柔软也最辛酸的记忆。
  秋冬农闲,村里不少人天不亮就进山砍柴。
  山在三四十里外。凌晨三点,灶膛拨开,把昨天的剩饭炒一炒,糜豆腐下饭,遇到母鸡刚好生下个蛋,就加一个炒鸡蛋。
  我跟着秋香,一步一步往山里头赶。繁星点点,天地静得出奇。田埂小路像一条细线,弯弯曲曲,不知延伸到哪里。依稀传来结伴砍柴人的细语。走过湖头村、再过陂下村、翻过一道梁,过上庄乌石……直奔三十里外。
  秋香手脚麻利,十三岁干活像个大姑娘。每次,我跟她去砍柴的时候,她总是像亲姐姐一样帮助我,照顾我。
  回家的路上,她走在前面。那时我才十一岁,肩上两捆干柴细枝压得踉踉跄跄。走一阵,她人影就没了。我打小体弱,走一段就累得不行,喘着气想跟上她,可总是差那么一段距离。我想,秋香,能不能走慢点。
  我歇下肩,想休息一会。刚抬眼,她光着肩回来了:“累了吧?你歇一肩,我给你挑一段。”我愣了一下,她接过柴担,放在自己肩上,挑着柴走了。
  她两副柴担,来回换着挑,嘴上叹我身子单薄,脚步却次次为我停下。
  又一个深冬,我们砍完柴往回赶。途经上江村时,晴朗的天骤然转阴,不久,冷雨铺天盖地砸落。我身上单衣单薄,转瞬被雨水湿透,刺骨的寒意裹住全身。我们担心,入夜困在荒山野路,不敢寻找避雨处,只能迎着冷风冷雨,艰难赶路。
  走着走着,我的右脚传来钻心的疼。原来,我的布鞋早已磨穿,先是鞋底松垮拖沓,随后脚趾、脚背尽数露在外头。我停下脚步,扯来稻草,捆住鞋面,勉强往前走,可泥水一路冲刷,鞋子终究彻底脱落,不知遗失在何处。赤裸的脚掌踩在碎石与碎瓦遍布泥泞路面上,磨出细密的血痕,每一步,都像无数细针往肉里钉,痛得我迈不开步。
  剧痛绊住脚步,我只能在路边停下,盼秋香返回来帮我。
  不多时,风雨里那道瘦小的身影,果真折返而来。她低头看我的脚,低声叹一句:“荒郊野岭,哪里找鞋去?”自己弯下腰,想脱下自己的鞋,可她那双鞋同样露着脚趾,梆子裂了口。一声轻叹后,她俯身挑起我的柴担先走。走一阵又转身,挑她自己那一担。
  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雨一直下,没停过。
  我赤脚踏在泥地上,脚板火烧一样痛,每一步都像有密密麻麻的钉子锥。她不劝我忍着,只是放慢了脚步,还不断地告诉我:“快到家了……真不远了!”
  我越来越困倦,无力感充满全身。
  远远地看见灯光,鬼火一样地晃。漫漫黑暗中,传来父亲的声音,几百米之外,他大声喊:“秋香……是秋香吗……”
  父亲带着斗笠、蓑衣来接,却没有带来我盼望的那双鞋。
  1979年春,秋香二十四岁,母亲张罗她和三哥成亲。可是,三哥远在柘林水库筑大坝,一年回不来两趟。她为了多攒点钱,跟村里的伙伴相约,扒运煤火车去萍乡卖菜,返程路上,和同伴失散,再没回来。家里人等了好多天,还是没回来。母亲沿铁路徒步几百里一路找,最后,只在铁轨边捡到她挑菜用的一根扁担。
  许多年过去,我没喊过她一声姐姐,她也不等那一声。
  落笔这一天,2026年8月16日,雨刚停。灶台边好像还有她的炒剩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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