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余晖

　　余博超
　　傍晚时分，我又来到了江边，坐在木椅上看着长江滚滚东去，那一道道浪花被镀上夕阳的金黄，犹如一缕缕引线牵出心底最难以忘却的记忆。
　　三年前，我有幸进入九江日报社实习，面对记者这份神圣的职业，心中满怀憧憬。实现梦想，总离不开引路人的指引。那天临近下班，洪老师忽然打来电话，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小余，来江边转转，找找新闻素材。”
　　此前我与洪老师从未谋面。我匆匆赶到江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见一名身着朴素衣衫的中年男子，正和往来的路人闲谈，不时在手中厚厚的笔记本上记录文字。
　　我暗自断定，那便是洪老师。上前打过招呼，果然是他。我们如同旧相识般交谈起来。忽然，洪老师抬手指向长江，对我说：“记者就应该像长江一样，不断地奔赴在路上，这样写下来的文字才会有生命力。”
　　夏日的傍晚，美好而漫长。天上的云霞浸染上夕阳的金辉，江面晕开一层淡淡的胭脂色。就在这样的画卷中，洪老师让我在江边驻守几日，收集新闻素材。我连忙应下，突然见他欲言又止，便主动虚心求教。洪老师神色严肃，叮嘱道：“小余，今后在现场，一定要带好纸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之后一周的每个傍晚，我都揣着纸笔守在江边。可望着奔流的江水，我不知该捕捉些什么。手里握着纸笔，心里却一片茫然。洪老师似乎早有预料，一日黄昏，他来到江边，语重心长地问我：“小余，你知道为什么长江是鱼类的天堂吗？因为在长江中，鱼儿能够充分地感知水的一切。”
　　我恍然大悟，好的素材从来不是刻意搜寻而来的，而是用心体悟得来的。
　　就如同眼前的长江，无数文人为之泼墨挥毫，正是因为他们真切地感知了它。不只文人雅士，寻常百姓也以自己的方式亲近长江，不少人纵身跃入江水，将身心融进浩荡江流之中。
　　就在一众戏水的市民纵情与江水相融之时，我留意到，总有一群身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在江边余晖中沿江巡逻，耐心劝阻准备下水的市民。九江人依江而生，对江水有着天然亲近，志愿者的劝诫常常如微风过耳，收效甚微，可他们从未气馁。只是静静守在岸边，直到最后一名戏水者离去，江面归于平静，才默默转身离开。
　　我上前交谈才知晓，他们是市红十字会水上救援队的志愿者，日复一日地自发来到江边值守。他们清楚劝阻未必奏效，甚至会招致旁人的反感，却依旧坚守。“因为见过太多人，再也没有上岸的机会了。”一名队员说。其中最令我动容的，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队员，在此坚守十年，从汹涌江水中救下十余条生命。
　　那一晚，红马甲的身影一直在脑海盘旋，我连夜写下他们的故事。洪老师在第一时间读完稿件，既肯定了我的文字，更赞许文字背后的那份感知。这篇记录江边守护者的报道，刊发于《浔阳晚报》。当看见自己的文字印成铅字，内心满是激动。后来在工作中，我写下了更多的通讯稿，但这篇稿件，始终是我心底最明亮的一笔。
　　实习伴着盛夏一同走向尾声。在报社的最后一天，我打扫完办公室，交还钥匙，给洪老师发消息道别。正要离开，洪老师的电话打了过来。我以为还有工作要交代，没等我开口，他便说道：“今晚浔阳江号有活动，带你去看看。”
　　江风已经带上浅浅凉意，落日铺洒出一片绯红，江面依旧热闹。登上游船，洪老师说了许多，我的心神却全然交付给滚滚长江。我知道，很难再有这样一个夏天，让我如此真切地感知它的脉搏、它的呼吸，它的庄严与温柔。
　　洪老师的话语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很多内容我听得恍惚，唯独最后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心底：
　　“小余，今晚，你是属于长江的。”
　　实习结束之后，我和洪老师见面渐渐变少，仅仅在几次饭局偶然相逢。可他教给我的一切，恰似江边那一抹余晖，每当暮色垂落，便以温暖清亮的光晕，静静照亮我前行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