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20260918第 A0405版)
赵利华
小城街角新开了一家馄饨店,每次途经,熟悉的鲜香扑面而来,暖意熨帖心底。久而久之,我和女儿便成了常客。望着碗里浮着葱段、飘着油花的馄饨,热气萦绕鼻尖,思绪总不自觉飘回童年,回到外婆身边。
记忆的闸门一经掀开,最先浮现的是老家村口的老茶馆。这里没有精致的茶桌,只有一位说书先生,日日吸引村中老人落脚闲谈。外婆年过六十,几个儿女便不再让她下地劳作,于是听书便成了她最大的消遣。每次听完书回家,她总兴致勃勃同我讲先生清亮的嗓音、跌宕的故事。《封神榜》我听得最多,印象最深,我总为比干的遭遇愤愤不平。那时茶馆售卖馄饨,一块五一碗,是儿时难得的美味。一到周末,我便缠着外婆,央求她带我去茶馆,只为那一碗热乎馄饨。如今,那馄饨也成了我和外婆独有的念想。
去往茶馆的土路满是儿时印记。偶尔为了走近道,要经过一片坟地,我倒也不怕。外婆说了:“白日不做亏心事,晚上不怕鬼敲门。”我对此是深信不疑的。土路尽头是一家农家宅院,厅堂里坐满白发老人。我攥紧外婆的手挤到台前。那日先生讲《穆桂英挂帅》,情节激昂处满堂喝彩,热闹光景我记了许多年,可心底最惦念的,始终是外婆专门为我点的那一碗馄饨。多数老人舍不得额外开销,只交五毛钱听书费,听完书便径直归家。外婆却总会掏出零钱,单独为我买一碗,自己一口都不肯动。年少的我只顾贪恋汤鲜馅美,全然忽略她本就孱弱的胃。长大以后才懂,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盛满她独独予我的暖意。
茶馆馄饨之外,外婆亲手做的家常菜,也是刻在味蕾深处的念想。外婆独自住在隔壁舅舅院中,平日简单开火,我总跑去蹭饭。鲜美的河虾、外酥里嫩的煎鱼,滋味多年不散。一桌朴素饭菜,藏着她不善言说的偏爱。我也曾学着外婆的样子煎鱼炒虾,试图找寻那份味道,可妈妈和舅舅总说:“还得是你外婆。”我也点头附和。
外婆的温情与宠溺,从来毫不掩饰,填满了我的童年。每逢周末,我就到舅舅家和外婆睡。晨起赖床,外婆只催促楼上的表妹。舅舅打趣,问她为何单单纵容我贪睡,外婆理直气壮地辩解:“她年长些,自然要多睡会儿。”这简单一句说辞惹得众人发笑。这是哪门子歪理?躲在被窝里的我也暗自偷笑。冬日围炉取暖时,这份偏爱更显而易见。表弟表妹坐着无趣,向外婆讨要零食,总被婉拒。轮到我开口,她总会大方让我自取,还不忘补上一句:“想吃什么就拿什么哦。”我便趁机将各种零食拿出,尽数分给弟妹,她则在一旁看着我们笑。
犹记某个黄昏,我和母亲拌嘴,一时赌气,扬撒了外婆刚买回的半斤瓜子,瓜子散落一地,从堂屋迸到天井。我心头一紧,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可外婆只是轻叹一声,便默默佝偻着身子,弯腰一粒粒捡拾,全程没有半句指责。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愧疚瞬间涌上心头,这份自责多年来时时提醒我她包容和善的本心。第二天,她煮了一碗面疙瘩端来安抚我,温热的汤水冲淡了我所有任性莽撞。
小学毕业后,我迎来了六年的留守时光。每逢月假,我都跟外婆吃住,夜里总要和外婆同睡一张床。盛夏酷暑,外婆提前用湿毛巾擦湿竹席降温,整夜摇着蒲扇为我纳凉;蚊虫繁多的夜晚,她细心掖好蚊帐,隔绝蚊虫叮咬;寒冬来临,她提前用水壶灌上热水暖好被子,把我冰凉的脚揣进她怀里取暖……岁岁寒暑,她长久的陪伴,抚平了我留守的孤单。
后来我考上大学,放假回乡,夜里仍爱和外婆闲话家常。从前一直是她守护我,如今我终于能伸手焐热她冰凉的腿脚,静静听她诉说邻里琐事。只是安稳岁月转瞬即逝,大学毕业后我远嫁他乡,整日为工作、家庭与孩子奔波,回乡探望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倾尽半生呵护我,我却在她晚年分身乏术,没能长久守在身旁尽孝,这份遗憾始终萦绕心头。
接到外婆病重的消息,我连夜赶回老家,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她口渴,医生却说不能喝水,我只能用棉签蘸水,润润她干裂的嘴唇。她说四肢僵硬酸痛,我便来来回回揉捏她的手臂与双腿。我轻声询问她是否舒服点,她费力点头,我清楚那只是怕我忧心的宽慰。深夜她心疼我长途奔波劳累,再三催我回去休息。第二天清晨,我还在想着等她好点儿,我要去买碗馄饨,喂她吃点,可愿望终究落空。那天上午,外婆便永远离开了我。
从那以后,外婆频来入梦。我从不觉得害怕,只惋惜好梦太短,总想多停留片刻好好陪着她。如今小城街角馄饨香气依旧,世间却再也没有人像外婆这般,年年岁岁给予我无限的疼惜。每次端起一碗馄饨,往日种种温柔旧事涌上心头,心底那份绵长念想,从没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