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随笔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64期 20260923

笔墨审美札记

(20260923第 A08版)

  游瑞生
  书法美学的鼻祖王羲之,一般略通书法史的人应该知道,他的启蒙老师是卫铄,历代以来人们将其称之为——卫夫人。
  羲之年幼时拜卫夫人习练书法,卫以《笔阵图》教授之。那时此图就是书法的教科书了,换言之,从此奠定了书法美学的基石。后来民间流传至今的“永字八法”,根据史书记载,此八法就是由《笔阵图》衍化而来。“永字八法”有一个恒固的间架结构,也就是通常说的“九宫格”了。吾辈喜欢写字,并非有哪位高师前来指点,历来没有上过师范类或高等美术院校进行系统的深造。引导我入门的无非就是一张“九宫格”。此格的基本设计,按照我的理解它是临帖与仿写的一种标准的界格。即在纸上画出若干大方框,再于每个方框内分出九个小方格,以便对照法帖范字的笔画部位进行练习。这个“部位”非常重要,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汉字的笔画悬殊太大,一个字多的笔画达三十个左右,少的则简单到只有一个笔画。无论笔画多少都必须放到九宫格里,以便使它占有同样的空间,从而达到平衡、对称、充实与和谐。为了方便习字者练习,相传九宫格由唐代书法大家欧阳询创制。欧氏的《九成宫醴泉铭》可谓法度完备,严谨劲峭,被学者誉为“正书第一”,临摹者甚多。九宫格的美学意象,依据我的切身体会,它不但适合练习毛笔书法,同时也适用于习练硬笔书法。等到美学意象与审美机制初具雏形,掌握了字的点划、结构与气势,即可脱离九宫格之界格,在法书的框架之内纵笔自由驰骋了。
  如果把书法还原到最基本的构成,它其实是颇为有趣的视角观摩。“书画同源”,画画注重散点透视和焦点透视,这分别对应于中国画与西洋画最基本的美学原理。书法亦讲究透视功能,即写出来的字要有立体感,左边薄弱右边补实,若右边充实,左边则应先行薄弱;换言之,形成线条的粗细对比以至飞白、渴笔。上下结构反之亦然。
  我在童年时期,记得父亲从浔城出差修水,买来杉木水桶和洗衣盆。这类用品在没有开用之前,父亲都要郑重其事地磨墨,提笔悬腕写在桶和盆的两侧。一侧署上自己的姓名,然后空一个字的格式再添加“置用”二字;另一侧写上哪年哪月,然后用桐油刷漆两遍,阴晾干后即可使用。父亲是工科出身的公路桥梁工程师,老派知识分子好像都有一点人文底蕴吧,于是写起字来端庄稳实,一丝不苟。去年姐姐、姐夫他们由广东赴浔城参加同文中学同学聚会,绕道前来幕阜山麓修河之畔看望我,姐弟晤面相谈甚欢。席间,姐姐说及父亲在谪幕阜山区接受劳动改造时,还没有修建亚洲第一土坝水库工程,即现在的柘林水库;箬溪古镇还存在着,“箬溪车站”四个字就是爸爸写的。姐姐当年来箬溪探望父亲亲眼所见,目睹了车站负责人让爸爸来写的整个过程。这块竖向标识牌事先站方请木工制作并刷了厚厚的白色油漆,父亲便书写了这四个大字。我听后诧异感油然而生,爸爸在世一直没有跟我说过。我想,他当年五十岁写出来的标牌一定遒劲、沉稳,算得上钵窠之笔吧。
  有了九宫格便有了“永字八法”,此八法涵盖了书法入门既幽深又简捷的启蒙钥匙。我非常喜欢与推崇宋朝书法大家——米芾。我从正书的门槛迈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在研习米氏的书写风格,他是“宋人尚意”的拓荒者和发扬者。他的行书《吴江舟中行》和《虹县诗》,是在唐代欧氏正书的演变之下形成了唯我独创的别具飘逸的行书格调,最终奠定了大师级的崇高风范。上述两个碑帖行笔速度感很强,好像重新回到唐朝风行一时的狂草阶段。
  我们在学习临摹古人书法碑帖的同时,为汲取多家艺术之营养,不妨仰视横纵两向的法帖精髓。比如明清东阁大学士王铎,他的笔墨厚重见轻盈,使用涨渴墨法,从而形成块面与线条的强烈对比;同时善用渴笔飞白,以增强作品的节奏感与表现力。一幅书作有没有变化中的韵律,在书写中出现不齐整的跌宕之势,由此我们不妨遥想王铎的笔势与墨法,学习他的笔断意连以致连贯性书写。如大小错综,计白当黑;简洁、遒劲、波磔与厚重等法度,这样美感与气韵便飘然而至。德国美学家马克斯·德索是德国美学的杰出代表和开拓者;构成双向的美学与美感,我们应通读李泽厚先生的专著《美的历程》,从中汲取丰盈的美学营养。
  老子云:静为躁君。意即静是躁的主宰,是躁的统摄。一言以蔽之,练习书法乃守静者首选,于静的状态下才能呈现出美学意义上的笔墨。静态的书法犹如一位娴静的淑女,一位参透沧桑的老者,眉眼安详,不动声色。善于挖掘的鉴赏者才能由表象到内在,由平面到立体,爬梳钩沉从静中得以美学的滋养与熏陶。有学者倡导初学者应从唐楷入手,其中不乏平静的成分;这种教授法颇令人称道。作品之静,我之理解反映了书写者对美学理念的追求和人格操守上的修炼。静态、静趣这一类的书法给我们的精神层面以安顿和抚慰,诚所谓宛若见月也。
  在中国所有艺术门类中,美学意义日臻鼎盛之际,诗歌与书法最为源远流长;书法和诗歌在唐代达到了无可比拟的高度,她们既是这个时期最普及的艺术,又是这个时期最成熟的艺术。唐代书法与诗歌相辅而行,时间与空间都具有等量级的美学气象,于是便有了“杜诗、颜字、韩文”的概括性恭敬之语。书法是空间与线条的艺术。盛唐中的书法风貌以草书见长,代表人物首推张旭与怀素,他们果断地将书法作为抒情达性的表现手段,把中国传统重旋律、重形象思维的“线的艺术”推上了一个崭新的阶段。从一个侧面,展露了世俗知识分子上升阶段的时代精神,诚所谓盛唐之音也。
  当今人们由于使用电脑的惯性思维而失去了手写的功能,对于喜欢手执一杆毛笔写书法的人来说,好像多了一种遣怀的兴致。我这样说,又好像是一种自恋,一种自嘲。以哲理的眼光来看,书法不是竞技项目,书法爱好者也不是运动员;它应感受古风,追寻古典真趣,这样才能按照个人的审美取向撷取精神质量的提升。因此,只要潜心自己的书写,在创作中美感将不期而至。
  从几何学的意义上讲,“线条的艺术”,线没有形和质的概念,只有长短距离“点”的运动轨迹。由点到线的书写控制了节律,于是便有了美感;空间与线条为前提条件,当然不可脱离宏观中的章法架构。书法的点、线如此抽象,它的美学神采、情调和气息,书写者在触摸中如见四时异景,百卉之态,那么只有自己通过实践才可感知。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让我们怀着一颗求美之心,细致地观察书法美学的成因与表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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