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的深秋
(20261023第 A0405版)
张才光
金秋十月,庐山便披上了深秋的盛装。我在牯岭生活了几十年,最爱庐山的秋天。每到这个季节,我总喜欢漫步牯岭街头,沿着周边小路,去各个景点寻访秋韵秋色。
牯岭是一座藏在云雾里的小城,满眼都是掩映在红枫与银杏里的老别墅。那些百年前的西式建筑,被秋色一浸,竟有了几分油画的意思,沿着牯岭街慢慢走,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金黄。
走到街心公园,这里是牯岭的心脏。夏日的避暑人潮早已退去,这座云中山城终于回到了本来的样子——安静,从容,像一口深长而平缓的呼吸。几棵老银杏正是一年中最盛的时候,满树金黄,阳光透下来,亮得晃眼。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孩子们在不远处跑闹,笑声散在风里,反倒衬得这山城更静了。抬眼望去,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忽聚忽散,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从牯岭往西走,便是另一番景致了。先到如琴湖,湖水澄碧,因形似一把小提琴而得名。秋天的如琴湖格外安静,湖面倒映着四周的山色,枫红竹翠,层次分明。沿着湖边小路往西走,便是花径。当年白居易在此吟出“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如今花径上铺满了秋叶,倒比春天多了几分沉静的意味。
从花径往西走,便进了锦绣谷。名字起得真好——谷中怪石嵯峨,秋时满谷红叶烂漫,山风过处,层层叠叠的色块像是要从崖壁上淌下来,果然不负"锦绣"二字。沿着谷中石径蜿蜒前行,一路险峻与秀美交替,走不多远,便到了仙人洞。
仙人洞藏在悬崖之下,洞内幽深,洞外云雾缭绕,恍惚间真有几分仙气。洞口有古松斜出石壁,虬枝盘曲,风骨凛然。站在这里,忽然就想起毛主席的那句诗——“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写的正是此处。千百年前白居易在这里看桃花,千百年后,仙人洞前的这棵劲松又入了诗人的笔墨。庐山的好处就在这里,一步一景,一景一诗,走着走着,就走进了历史里。
从仙人洞出来,沿山路往东折返,便向着含鄱口的方向去了。
含鄱口是庐山看湖的最佳位置。站在口上,鄱阳湖铺展在脚下,浩浩荡荡,水天一色。深秋的湖面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帆影若隐若现,像被谁随手抹了几笔淡墨。风从湖上吹来,带着水汽,凉而清冽,站得久了,衣襟都沁了潮意。前人说“含鄱口含住了一整个鄱阳湖”,此刻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分量——不是你站在高处俯瞰湖水,倒像是这万顷烟波被群山轻轻含在口中,吐纳之间,尽是天地浩气。
从含鄱口下来,往北走不远便是小天池。比起含鄱口的辽阔,小天池另有一番幽趣。一泓池水不过数丈见方,却终年不涸,澄澈如镜。四周古木环抱,秋叶落进水里,打着转,半晌才慢慢沉下去。
池边有亭,坐在那里歇脚,山风穿林而过,松涛阵阵。来庐山几十年,我总觉得小天池是这座山最不张扬的地方——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待在半山腰。
坐在亭中往山下望,九江城尽收眼底。万里长江贴着城边流过,白亮亮的一条,像谁把一匹素绢铺在了大地上。深秋时节,山上的牯岭早已凉意沁骨,红叶满山,而山下的九江却还裹在秋燥里,气温高出好几度,树还绿着,街上的人穿着单衣,全然不知山上已是深秋盛装。一山隔出两个季节,站在小天池边往下看,竟觉得这一千多米的海拔,生生把秋天拦腰截断了一截。
每次走到这里,我总不免要多站一会儿。在牯岭生活了几十年,庐山的秋天看了无数遍,可每年深秋再来,还是觉得看不够。也许秋天就是这样,你以为你熟悉它了,它偏又换个样子给你看——今天雾浓一点,明天叶红三分,后天阳光好,老别墅的影子拉得老长。看不完的,也看不厌。我拍拍衣襟上的落叶,沿着来路往回走,心里想着,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