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05版:岁月

浔阳晚报 刊期:第8393期 20261106

莲子清如水

(20261106第 A0405版)

  帅美华
  褪去一周的忙碌,被允许自由选择的胃,开始思念它一直惦念的美食。检索以往的经验,潮汐菜场成了收纳这份惦念的忠实基地。一些时鲜物,只有在它流动的筐篮里才能觅到。鲜莲蓬就是其中之一。时近白露,如果再不抓住这盛夏的尾声,想吃上新鲜莲子,就要等到明年。这种时不我待的急迫感催着我早睡,以备明天的早起。
  潮汐菜场,顾名思义,像潮水涨落,有自己的时限,去得晚了,人群退潮,市集也就随之消散了。
  菜场北边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第二天清晨,如期站在桥头的我莫名生出几分朝圣者般的庄重。往前几步,便是熙熙攘攘、买货卖货的人流。问价、还价,小推车喇叭里此起彼伏的叫卖,如一锅烧得沸腾的水,漫溢在小城乳白色的晨曦里。
  逆着水流,我把目光一寸寸推向这座小城东边的天际线,推向那名老者曾悠然凝望的南山。河面晨雾若梦,远处南山如黛,它们恒定千年,在它们面前,我问自己:此刻,我心怀庄重,我所要奔赴的“圣”,究竟是什么?是眼前清隽悠远的山水,还是身侧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抑或是两者兼有,为自己能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由衷的感念?或许又都不是。那份答案尚且朦胧混沌,要交给时间慢慢去描摹轮廓,再由亲身经历去反复印证。
  走进潮汐菜场,没走多远,就撞见一处卖莲蓬的摊位。几张蛇皮袋铺在地面上,青绿的莲蓬好似一朵朵硕大的绿蘑菇,鲜灵灵地摊开来,三男一女围坐四周,他们全都垂着头,手指飞快地掰开莲房,剥出一颗颗莲子。在他们的身前,有两个塑料袋,分别装着青绿的嫩莲子和有褐斑的,甚至是纯褐色的老莲子。
  坐在前头的中年男人回答我的问询:“嫩的十五元一斤,老的十二。”
  吃过莲子的人都懂,新鲜莲子白嫩如玉,清甜若仙,若把它算作水果,它该是水果里清雅出尘的仙子,轻咬一口,清甜汁液与袅袅仙气在齿间同时炸裂,灌得人满腔满腹。有采莲经验的人更是知道,这份鲜甜的保质期极短,如倒置的沙漏,自离开枝头的一瞬,就踏上了无可挽回的流失之旅。
  征得摊主同意,我拈起一颗嫩莲子送入口中,正是那清甜滋味。男人说,这些莲蓬都是他今早四点钟下塘采的,今年的莲蓬已近尾声,也卖不了几回了。对面的妇人接话,挣这点钱实在辛苦,全家老小都被动员起来了。我望向他们身后默默剥莲的一老一小,老人约莫六十多岁,少年看着像中学生。为了更好地卖出莲子,他们还特意配了一台手摇莲子剥壳机。莲子从上面的小口放入,摇动手柄,经过装有刀片的肚腹,从下面小口吐出的莲子,壳上划开一道深痕,用手一掰,莲米挤出。
  我把袋里的老莲子尽数买下,又称了一斤青绿的嫩莲子。老莲子按颜色分成两类,带有褐斑的,留着自己零嘴。我喜欢莲子里的仙,也爱品莲芯长成后,那一抹淡淡的苦,壳带褐斑的莲子恰恰融合了这两种气质,又仙又苦,恰似尘世的逍遥与苦难,彼此缠绕,浮沉共生;通体褐色的,我请妇人用剥壳机帮忙割开外壳。她刚刚教我一种新的吃法:剥好的新鲜莲米冷冻储存,煮粥炖汤的时候,随手抓上一把即可。我听从了她的建议。
  吃自己亲手留存的莲子,不只吃得安心,还能够回溯它的来路,回味它背后细碎的故事。我迷恋这样枝枝蔓蔓的牵连。它们像亲情、友情,是把我在尘世系牢的彩线,如同内心的根基,我也需要这外在的支点。
  莲花,是我喜欢的花。世间很少有花像它这样,集美丽、智慧、实用于一身。古往今来,咏莲的诗文数不胜数,最为人熟知的便是濂溪先生的《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周敦颐借莲花比拟君子,赋予它高洁的人格,使之成为后世读书人立身自持的精神标尺。而打动我最深的,还是《西洲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好似从莲塘深处吹来的裹挟着花香水汽的凉风,瞬间酥软了心胸。少女含蓄婉转的情思,也在这花落籽成的莲房里扎下了根,世世代代,一直生长下去。“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莲花、莲子、莲心等意象的层递出现,让这份世间最美的感情有了坚贞的底色,真挚动人的情感加上鲜活的场景、浅白如话的文字,使这首诗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与震撼力。我第一次读到它时,心跳如鼓,以后的若干年,每次看到莲花、莲子,这些字句总会浮现在脑海,此刻亦是如此。
  顺着菜场,接着往前走,今天真是幸运,在密密匝匝的摊位之间,我又见到了“清如水”的莲子。摊主是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她也是边剥边卖,她身前同样摆着一青一褐两类莲子。我尝了一颗她的嫩莲子,汁水很足,甜味,却如刃口受损的刀,钝了下去。我问:“这莲蓬是昨天傍晚采的?”妇人点头,说家离县城远,只能提前采。
  方才买的老莲子只有一斤出头,我正犹豫要不要再买一些老莲子时,一个胖墩墩的女人侧身挤到我前面,蹲下身来,她仿佛比我更懂“时不我待”的意思,抬手拎起整袋老莲子,说,全要了。随即报出价钱:“像昨天一样,九元一斤。”我没想到卖莲子的妇人默然应允了,摇动剥壳机,着手为胖女人处理莲子。
  我心里暗暗懊悔刚才的犹豫,又不好意思开口,请对方分出一部分。只好继续往前,寻到第三个卖莲子的摊子,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他们的莲子,炭黑色,牙齿要使出十二分的力气才能咬开干硬的壳。
  我称了两斤。
  两位老人当然没有手摇剥壳机。实际上,剥壳机对这些黑莲子也无可奈何。从我借用的剥壳机中原模原样地滚落出来时,我发现它们比褐色的莲子整个儿小上一圈,时间滤去了它们体内多余的水分,仅留下萌芽时所必需的养分。
  回到家,我依照借我剥壳机女人的建议,用剪刀先剪去黑莲子的头尾,再一点点撕去已经和莲肉紧紧黏合在一起的黑色外壳。绿莲子、褐莲子,壳是壳,肉是肉,壳与肉之间留有细微缝隙,很容易剥离。当时间进入到黑莲子时代,莲壳已经生出了皮革般的质地,薄而强韧,牢牢箍住莲肉,壳与果肉密合无间,筑起一座固若金汤的小小城池。四五分钟过去,我一粒莲子都没剥干净。
  思索片刻,我决定采用最朴素的法子:水攻,再加火攻。我把这些黑莲子尽数倒进添满水的铁锅,开大火,慢慢煮。莲子借时间筑就坚硬的壁垒,我便也借时间,一点点将它拆解。半个小时之后,乌黑的硬壳渐渐变软,手指轻轻一捻,它就从莲肉上剥离。
  在手指一颗颗剥落这些莲壳时,我窥见了莲子独有的生存智慧。这沉默的植物居然藏着巧妙的玄机:它莲壳上的乳突,和莲肉上的乳突位置恰好相反,仿佛反向咬合装配。你以为你封住了它萌发的通道,它的新芽却从另一端破壳而出。
  在剥黑莲子时,有六七粒莲子格外惹眼,它们比其他莲子又要小上一圈,外壳黑得发亮。无论如何用力,都捏不破那层硬壳。它们用不断向内收缩的体积,诉说着生命朴素的哲理:内核依靠向内的收敛,积蓄向外迸发的力量。越是成熟,越懂得收紧自我。收得越紧,生命的爆发力愈强。种子生来通晓这份道理,代代相传。反观于人,却总要历经重重坎坷,撞过无数南墙,才肯放下向外无尽扩张的欲望,回过来修炼自己的内心。
  望着摊在小竹匾里的熟莲米,我又想起站在桥头,面对南山的那番追问。或许我触碰到了答案,又或许这份感悟本就不必用言语去说清,阳光正一点点收去这些软熟莲米中的水分,让它们具有抵抗时光流逝的硬核,在荒寒的日子里,它们将重新复活在水中,温暖我饥渴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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