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虎须
(20261106第 A0405版)
徐天安
老楼上的木箱里装着一些陈年旧物,如晚清文人的手抄书、民国时期的结婚证、建国初期的兵役证和社员证等,这些旧物虽不值钱,但我却视它们为珍宝。箱中有一个打着结的旧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大约几十年前的破旧笔记本,本子的塑料封面套里夹着一个用旧报纸折好的纸包,纸包上有我曾经亲手写的两行文字:“这是几根老虎须,父亲手上留下的,传说可辟邪。”
虎须仅存两根,且长度不一,长的约10厘米,短的大约9厘米。呈暗白色,表面光滑,须根部有一微小干疙瘩,上头是尖的,色暗红。我推测,这虎须保存的年份应有八九十年了吧!
我清楚地记得,以前纸包里是有三根虎须的,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根,这让我感到很遗憾!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得到这虎须的,但我猜想一定是当地猎人打死了一只老虎才有了这虎须。尽管父亲去世40多年了,但每当我打开箱看到这虎须时,我总会将它轻轻地抚摸一会儿,因为这是父亲留给我为数不多的实物。
我虽未在大山之中见过老虎,但从电视或手机以及图画中是见过的,当然在动物园里也看到过,因此对老虎的形象并不陌生。
从前,家乡的大山中是有老虎的,听说有不少人亲眼见过,这一点我深信不疑。小时候,父亲就曾经对我讲过一件有关老虎的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过去,村民们种的庄稼主要是红薯和玉米,每年到了庄稼成熟时节,常常会有野猪到地里偷吃农作物,尤其是晚上野猪更加猖獗,有时甚至几十只或上百只野猪一齐闯入同一块庄稼地里,将整块地里的庄稼吃个精光,致使这家农民辛辛苦苦劳作了大半年的成果一夜化为乌有。
为了防止野猪到地里吃庄稼,村民们都会在庄稼地里事先用木材和茅草等原料搭建一个简易的茅棚,俗称“防兽棚”或“野猪棚”。每年在庄稼开始成熟时,村民们便会带上被子夜晚去这些防兽棚里睡觉,一旦发现有野猪的动静,便会大声吆喝,及时将野猪赶走。
一天晚上,村子里有位农民在防兽棚里睡觉,正当他迷迷糊糊将要入睡时,忽然听到防兽棚外不远处似乎有轻微的动静,他紧张地从茅棚的缝隙中观望,这一看,顿时将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双闪着绿光的大眼睛,像是两个小灯笼似的在庄稼地里移动。他顿时明白,这绝对不是野猪,而是一只大老虎。此时,他再也不敢在兽棚里停留了,幸好从家里带来的杉树皮火把还未熄灭,他想,野兽一般都是怕火的,于是,他一边大喊大叫冲出茅棚,一边上下左右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火把飞快地往家跑,待到家时,妻子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竟吓得好久说不出话来。第二天才发现由于头天晚上的慌乱,防兽棚竟被火把点燃化为了灰烬。
现在,当我拿起这两根虎须时,指尖触到的早已不是两根兽类的毛发,而是一段被时光封存的山野岁月。它们曾生长在一只猛虎的唇边,感受过山风的凛冽,听过山林深处的呼啸,见证过月光下草木的摇曳,或许曾与那位守棚农民的惊恐眼神遥遥相对。后来它辗转到父亲手中,不知父亲握着它时,是否也曾想象过那只猛虎的模样,是否也曾对着山的方向,生出几分对自然生灵的敬畏。
传说里的辟邪之意,是人们对勇气的一种寄托。虎的威猛,能驱散人们心中的怯懦,虎须的留存,便成了一份无声的守护。现在想来,父亲将它留给我,完全超越了其辟邪功效的意义,而是把那份对山林的依恋、对生灵的敬畏,连同岁月的厚重一起传递了下来。每当打开这纸包,我仿佛能听见父亲的声音,还能听见遥远山林里的虎啸。
丢失的那一根虎须,我曾为此懊恼许久。但终究慢慢释然,世间万物,本就难有十全十美。那缺失的一根,或许飘落在了某个角落,化作了一粒尘埃,重新归于山野。就像曾经在故乡山林里出没的老虎,如今虽难觅踪迹,却以另一种形式活在传说里、活在文化里,活在我们对自然的仰望与敬畏中。
世事沧桑,时代更迭,昔日我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繁衍的那片土地,随着现代城镇化进程早已被荒弃,我的故乡也已成为荒山野岭,山民们不再需要靠火把驱赶野兽,防兽棚早已化作了岁月的泥土,唯有这两根虎须,依然在旧木箱的纸包里静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