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7版:随笔

浔阳晚报 刊期:第8401期 20261118

有梦不觉人生憾

(20261118第 A07版)

  李迎春

  我总在想,人这一生,是行路,也是寻梦。路在脚下,梦在天涯,可有时走着走着,便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梦了。
  几年前,利用假期去了一趟川西,走得很辛苦。先飞成都,再换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晃荡七八个小时,窗外的峭壁与深谷交替掠过,偶尔有牦牛群挡在路中间,慢吞吞地让开。下了大巴换当地人的小面包车,颠得人骨架都要散了,最后一段还要骑马,马蹄踏在泥泞的窄径上,一侧是千年不化的冰川,一侧是望不见底的峡谷。可是到了那片高原草甸上,看见那漫山遍野的经幡,才知道我们这点辛苦算什么呢?
  那是藏地十二年一次的朝山节。方圆百里的牧民从四面八方赶来,老人的皱纹里嵌着风霜,孩子的高原红像两团小小的火。他们绕着神山转行,手中摇着转经筒,嘴里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海拔四千多米,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上气,可他们的步子却那样稳,仿佛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认得。我问坐在玛尼堆旁歇息的本地导游,这样的转山,为何要等十二年?她望了望远处的雪峰,平静地答了我一句:“他们都觉得——等得久,心里才装得下这座山。”
  我怔住了。这话里有一种朴素的庄严,像那雪山融水汇成的溪流,清澈见底,却映得出整片天空。婴儿在这里接受活佛的摸顶赐福,老人的经幡也在这里升起,随风散入山谷。有人问我,那山路那么难走,不累吗?可当你站在他们中间,看见他们眼睛里那种虔诚的光,便知道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了。那是梦想,是信仰,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空气与粮食。
  人为什么要行走呢?我想,行走让我们邂逅三重风景。第一重是陌生的山水,那些陡峭的崖,澄碧的湖,开了我们的眼界,让我们知道世界原来这样广大。第二重是陌生的生活,同样的日子,为何有人过得与我们全然不同?他们的态度,他们的理念,像一扇扇突然推开的窗,透进不一样的风来。第三重,也是最深的一重,是邂逅自己——那个在写字楼里、在家人面前都不曾显露的自己。旅行中,人会忽然大笑,像天真的孩童;也会忽然痛哭,把积攒多年的眼泪都倾泻出来。那一刻,我们遇见了梦想中的自己。
  我见过沙画表演。那些细碎的沙粒,在艺人指尖聚成山水、聚成人面、聚成故事,美得让人屏息。可一挥手,便散了,又聚成新的图案,再散,终归于一片空寂。我们每个人不就是这世间的一粒流沙么?聚散之间,若能演绎过几幅美丽的画卷,便算不负此生。
  走在转山的路上,看着那些为信仰跋涉而来的藏民,我想起自己的梦。梦想这东西,你若把它当奢侈品,它便越来越奢侈,现实的挤压会让它的空间越来越小;你若把它当必需品,它便像粮食与水,支撑着你走过所有艰难的路。梦想本身不是目的,追逐梦想的路上,我们会真正佩服自己——原来我还可以这样勇敢。
  古人说:“无迹方知流光逝,有梦不觉人生憾。”是啊,光阴如流水,走过便了无痕迹。但梦里那些经历,那些感动,那些在高原上、在沙画前、在异乡的晨雾里忽然涌上心头的热流,却是我们唯一能带走的。钱财带不走,房屋带不走,连至亲的儿女也带不走,能带走的,只有这些曾经点燃过生命的时刻。
  而点燃这些时刻的,唯有梦想。
  所以,去行路吧,去邂逅陌生的山水与生活,最终去邂逅那个梦想中的自己。哪怕只是一粒轻沙,也要借着一束梦的光,在世间留下几笔流转的影。这便是我们生而为人,最朴素也最奢侈的勇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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