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告胡子”父亲
(20260501第 A07版)
聂世淦
“告胡子”是九江方言对“叫花子”的谐称。
因为父亲不仅衣着邋遢,蓬头垢面,而且生性怯懦,遇事退让隐忍,逆来顺受,缺乏担当与阳刚,就像“叫花子”被人们在身后唾骂,甚至被顽童抛石块一样不敢反抗,所以,母亲便叫他“告胡子”。
其实,父亲是有职业的,他是新洲国营垦殖农场职工。这个工作在当年算得上是吃“皇粮”,按月发工资,旱涝保收。可是,因为父亲目不识丁,胆小怕事,唯唯诺诺,从不与人争强斗胜,因此父亲在农场备受欺辱,从没有勇气抗争,用母亲的话说:“人家把痰吐到脸上也只会默默揩掉。”因此,只见父亲的年龄增长,不见他的工资增长,微薄的收入只能对付他自己。
我读五年级那年的一个春天,下午放学,我和五六个同学一道回家,一路上我们追逐打闹,猛然间,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头戴破草帽,上身还穿着油污污的棉袄,下身的裤子沿裤缝裂开近五寸长的口子,身背发白的黄书包鼓鼓囊囊,在路边蹒跚前行,我知道这是我的父亲,但开始懂得要面子的我却装着没看见,跑到路的另一侧企图绕过他。谁知视力不好的父亲竟然在孩子群里认出了我。只听到他大声喊道:“老三,莫在公路上乱跑,小心来往汽车!”
同伴们听到喊声立刻停下来,大家惊异地打量着我衣衫褴褛的父亲,又迟疑地相互看着,好像在问“这人是谁?谁又是老三?”
这时,我村里的同伴认出了这破衣烂衫的人是我父亲,便高声叫道:“快看呀!这是淦伢子的爹爹,像不像告胡子?”
这喊声如五雷轰顶,炸得我两眼发黑,我顿时恼羞成怒,追着那位同伴扭打在一起,要不是父亲赶上拉开了我们,那小子一定会被我揍得鼻青脸肿。这次父亲的形象让我在同学面前丢尽了脸,当天晚上,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与二哥抢着同父亲睡了,并且,从那以后,我为有这样一位形象委琐,木讷无能的父亲而感到羞愧和耻辱,也不愿再和父亲一道出现在公众场所。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喜欢去父亲所在新洲国营垦殖场度暑假,因为那里没有熟人讥笑我,而且还有许多新鲜事物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初一那年暑假,我又去了父亲的农场,正是这个暑假的经历,彻底改变了我对父亲的看法。
新洲国营垦殖农场位于长江江心洲的下游。因为父亲身体差,干不了高强度的体力活,便被安排在农场食堂做帮厨,干了几年后,挑水劈柴的事又拿不下来,领导干脆让他去放牛。其实,看护喂养十来头牛一点儿不比帮厨的活儿轻松,母亲认为这是农场领导看父亲老实而欺负他。所以父亲的工资是农场里最低的,几乎很少拿钱回家,最好的时候父亲给母亲三五块钱,还是他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这对有五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家庭来说是杯水车薪。因而,每年生产队年终折算,我家年年都为超支户,须向队里缴上三五百元钱才能买回下半年的口粮,但仅凭父亲那少得可怜的工资无论如何凑不出那么庞大的数目,于是,我们一家六口人半年的口粮就被扣押在生产队仓库里。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母亲只得让我们一天吃两顿,那时我们兄弟姐妹又都处在长身体阶段,经常饿得晚上睡不着觉。父母看在眼里,除了唉声叹气,一筹莫展。
去新洲,我们本可以从新港渡口坐轮渡直接去新洲的官洲渡口,但船票是从新港到江洲洲头渡囗的二倍,为了节省两元船票钱,我和父亲只坐了直达长江对岸的洲头渡口的轮渡。下了船,父亲和我便沿着长江大堤向东缓缓而行。尽管夏日炎炎,但江风习习,拂面而来,让人感到十分惬意。我一边走,一边望着江面上来往穿梭的白帆,看鸟儿在水面上自由飞翔,看江豚在波浪中时隐时现,我如痴如醉忘了酷热和疲惫。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我们走了一半路时,老天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我们一时无处躲藏,父亲迅速脱下他的上衣披在我头上,而自己光着上身在雨里淋着。虽然有父亲的衣服罩着,但雨水还是把我淋成落汤鸡,当我们冲进路边的一家农舍时,我和父亲都像从水里爬上来一样浑身湿透,好心的房主大妈拿来一条干毛巾,让我们父子俩擦干了身子。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停了,太阳从云缝中顽强地钻了出来,光柱打在奔涌的江面上五彩斑斓,如画似锦,这景色我至今还记忆犹新。
我们走了近三个小时才到父亲所在的农场,农场在江心洲的最下游,与湖口石钟山隔江相望。那年父亲在农场放牛。每天大清早,我便帮着父亲赶着十来头牛来到堤外的河滩上,夏天的河滩水草丰茂,牛儿们有鲜嫩的草儿吃,一般不需要看管,父亲和我坐在河柳荫下,一边吆喝走远的牛儿回群,一边为我讲朱元璋和陈友谅大战鄱阳湖的故事,不知不觉父亲一时忘了看牛,等他醒悟过来时,一头牛犊不知什么时候下到了河水里,在浪潮中慢慢远离河岸。此处正是长江水和鄱阳湖水汇合之处,波涛汹涌,水流湍急。只见父亲箭一般冲到水边,一个猛子扎到水里,飞快游到小牛边,牵起牛绳把小牛往岸边拉,但水流太快,不断把小牛和父亲往下冲,我不禁为父亲担忧起来,十多分钟后,父亲才在下游二百多米处把小牛拉上了岸。我心有余悸,问父亲如果江水把他冲走了怎么办?父亲毫不在乎地说,“没事,我经常从这里到对岸的湖口游来回。”父亲一脸的云淡风轻,好像他刚才遭遇的不是生死考验,而是一件寻常小事。望着波涛翻滚,激流澎湃的江水,我不禁对父亲充满敬佩,懦弱无能的父亲突然在我眼中变得高大威猛起来。
就在那个暑假,父亲教会了我在长江里游泳,我还掌握了几种特别实用的水上技能,如踩水、仰泳、潜水。但不管我的水上功夫如何了得,父亲就是不让我游到江中央,他说江中心不但水流太快,而且明漩暗涡让人防不胜防,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江底。
也就是在那年,农场棉花大丰收,年底分红,父亲分得了五百多元的年终奖,这在当年是一大笔钱,除了还清了我家在生产队里的多年欠账,母亲还将剩下的钱为家里添置了几件大家具:木床、五斗柜、衣柜和一张书桌。这些家具使家徒四壁的屋子平添了色彩和生气,也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希望。
然而,父亲并没有因为这个前所未有的贡献而沾沾自喜,他一如既往平静地往返于农场和家中,一如既往地倾听着母亲的唠叨和责骂,一如既往地承受着外人的轻蔑和鄙视,一如既往地精心看护着农场的牛群,一如既往地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衣服和那双后跟开裂的解放鞋。
1973年,我上了高一,我再没机会去父亲的农场度暑假了。
长期的食不果腹和繁重的劳作让本来孱弱多病的父亲摇摇欲坠,由于缺乏营养,他的视力越来越差,右眼已几乎失明,面部肌肉不停痉挛,双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但父亲仍然强打精神坚持去农场放牛。有次父亲回家,大姐见他步履蹒跚,病态龙钟的样子,毫不犹豫地去了农场,为父亲办理了病退手续,那年他五十二岁。
1980年2月,我正在师范读书,父亲彻底病倒,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医生告诉我们,父亲已是血吸虫病引起的肝癌晚期,时日不多。当年六月父亲走完了他苦难而平淡的一生,享年6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