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价值观

　　曾凡明
　　近日傍晚打电话回家，母亲刚从山里的脐橙园回来，怕我责怪她，连忙解释：“正是脐橙除草时节，老板急缺人手，叫我去帮几天忙，临时的。”
　　电话中，母亲兴奋而详细地向我叙述着：除草的活不累，一天有80元工钱，还提供免费的午餐，午餐有一荤一素一汤。反正在家也是闲着，没想到七十多岁的人还能派上用场。言语间，母亲对自己的付出与收获很是满足。
　　在母亲眼中，世间万物皆有价值。她朴素而又不失哲理地认为，要是觉得某样东西没有用处，那准是放错了地方。任何事物，无论价值大小，不管是一眼能看到的，还是潜藏着的，都值得我们珍视。母亲是这么想的，更是这么做的。
　　母亲当初嫁给父亲时，奶奶已经年近古稀，小病小痛经常不断。在物质贫乏年代，多一张嘴吃饭就要多一份艰难。可母亲却主动要求赡养奶奶，逢人便感慨：家有一老，如获一宝。尽管家中一贫如洗，有时饭罾里仅剩半碗饭，母亲也必先盛给奶奶吃；逢年过节弄点荤菜，母亲总是一边夹到奶奶碗里，一边教育我们：“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即使年成再不好，母亲总得请裁缝制作一套衣裳，让奶奶换上新衣服过年。有奶奶在家，母亲出门劳动不再关门闭户，我们小时候有人看管，一日三餐有人操持，母亲在外劳作回来就能喝上滚烫的热茶、吃上可口的饭菜，烟火气里蕴藏着一个普通农村人家平凡而真实的幸福。
　　读书是一桩赔本的买卖，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这是很多农村父母的观念。母亲因家穷只读了两年书，对我读书一向很重视，几乎是有求必应。记忆最深的，是在初二观看了几集《红楼梦》电视剧后，萌生了买一本《红楼梦》的想法，一到书店查看竟然要18.7元，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但当我告诉穿着满身补丁衣服的母亲时，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红楼梦》成为我人生的第一本藏书，它承载着母亲无尽的爱与期望。
　　为了挣钱供我读书，母亲的日历中从来就没有“休息”一词。在家养猪，在外揽活，帮人收割稻子、摘木籽、挑红砖等都干过。最让母亲刻骨铭心的是挑红砖，挑一块红砖只挣3分钱，一担只能挑起30块，一趟来回距有两里多路，从装担、挑回到卸担、返回，一天起早贪黑下来最多能挑30担，衣服穿在身上几乎没干过，双肩被扁担压破皮了火辣辣的疼，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但母亲信念如磐，近乎执拗地认定，只有读书才是让孩子改变命运的最好出路。
　　都说垃圾只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母亲对废旧物品的利用，是最生动的诠释。母亲穿的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即使破得实在不能再穿了，母亲还得把衣服上略好的布一块块剪下来，趁晴天偷闲用开水打一大碗米汤，在案板上展平一块布后刷一层米汤，再叠加一层布又刷一层米汤，如此循环往复，一直到能制作鞋垫或布鞋底的厚度，再在上面盖一块面板用重物压上一天一夜，之后拿到太阳下晾晒三天，然后按照大人小孩鞋样的尺寸裁剪成一双双鞋垫或布鞋底，最后一针一线绣点小花或祝福文字成为鞋垫，用粗麻线一针一针纳成结实的布鞋底。姐姐出嫁时陪嫁的四十多双鞋垫、十几双布鞋，都是母亲这样一双双制作出来的，让村里女孩艳羡不已。而这，大概就是物尽其用最好的体现吧。
　　“我要去做晚饭了，等下做完家务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去除草呢。”还未等我完全回过神来，母亲已挂断电话又忙活去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母亲到了这年纪还能主动揽活干，至少说明身体很健康，作为子女，尊重她的意愿，让她做自己觉得有价值的事情，或许，这便是最大的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