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满小院
(20260513第 A07版)
廖柳
打开院门,先出来的是一道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软软的、暖暖的,从院子里漫出来,扑在脸上,就像刚晒过的棉被兜头盖下来。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光线一点一点地渗入皮肤中。
院子很小,走几步就到了。可是这个小院里阳光很充足,已经快要溢出来了。青石板地亮得反光。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昨夜的露水,阳光一照就闪亮如镶上碎钻。有几块石板缝隙里长出嫩绿、嫩黄的小草,在阳光下半透明,叶脉清晰可见。靠墙的一棵香椿树,它的影子落在了石板上。长而斜地从墙根铺展到院子中间。风起的时候,影子就动起来,一簇一簇,如水波、如轻烟,在地上流淌。晾衣绳上晾着刚洗的床单。白色的,阳光下透亮如玉。风起的时候,床单鼓鼓地又瘪下去了,仿佛在呼吸。影子也在地上呼吸着,一伸一缩地。
月季开了几朵红的、粉的,开在枝头。花瓣在阳光下变得通透,快要滴出红色来。花心里有蜜蜂钻进去,毛茸茸的,后腿上沾着金黄的粉。嗡嗡声被晒得发软,软绵绵的,让人只想睡觉。墙角的薄荷长得很茂盛,叶子油光发亮。把一片叶子揉碎了之后会有一股清凉的感觉直接钻到脑袋里面去。凉后舌尖上留下一点淡淡的甜味,像阳光的味道。
韭菜地里又长出一茬新的韭菜了。嫩绿的,一根根挺直地立着。掐一根,断口流出青色的汁液,辣味直冲鼻孔,辣得眼睛眯起来——但是心里是高兴的。
石榴树底下,那只老猫正在打盹儿,灰白的毛被太阳照得发亮,一绺一绺地,它缩成一团,把脑袋埋在尾巴下面,偶尔耳朵会动一下,阳光从石榴枝叶之间漏下来,洒到它身上,一块一块地,好像给它盖了床碎花被。
井台边上放着一只旧水缸,里面装了多半缸雨水,水面十分平静,像一面镜子一样映出天上的光和石榴树的影子,阳光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许多小金片,明暗相间地闪烁着,如果把手伸进水里摸一摸,会感觉到有些凉意,还有一点滑溜的感觉,这种凉爽感从手心传进来,把太阳晒到身上的热气中和得恰到好处。
母亲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茶,坐在我身边,把一杯给我,新茶很清亮,几片茶叶漂在上面,她喝了一口,看着院子说今天太阳真好,我说是。她说晒得人很懒散。我也跟着懒散起来。她不说话了,就坐那喝着茶,看着光。我也坐在那里,喝茶,看光。光从香椿叶间洒下,落在地上、月季上、老猫身上、母亲花白的头发上。她的头发被光照得发亮,银白色的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排列着。
老猫醒了之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它看了我们一眼,慢慢地走过来,在我的脚边蹭了蹭,然后又走了回去蜷成一团继续睡觉。太阳渐渐地移了,影子也跟着一起移动。香椿的影子由院子中间移到了东墙根,月季的影子则由地上爬到了花盆上。母亲起身去收床单,抖一抖、叠一叠之后带进屋内。
还在坐着。杯子里面的茶凉了之后,又加了一些热水,还是凉的。阳光从脚尖开始爬向膝盖,再从膝盖到胸口,很暖和。闭上眼睛,让暖意渗入肌肤。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香椿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很小很远。睁开眼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变得长而柔和。整个院子都是满的,快到要溢出的地步了。可是那满与早晨是不同的。
我站起来把两个杯子收在一起。回头一看,院子里依然如故,光亮依旧存在。明天它们还活着,后天也一样。不需要我一直坐在这里,也不需要一直看这里。知道它们存在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