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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A07版:浔阳楼

浔阳晚报 刊期:第8268期 20260513

那场雪

(20260513第 A07版)

  张燕
  我跟哥说,夜里星星真亮。他没听见,正忙着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一晃一晃的。这是外公被接到共青后的第三个冬天,老屋彻底空了。我们坐在门口,像小时候那样。
  可我们都不小了。这次回来,是哥开的车。从共青到南向店,五百多公里,他开得很稳。以前是坐绿皮火车,再早些,是爸扛着编织袋,妈抱着我,挤在春运的人潮里。那时候过年回来,这山沟沟里热闹得很。现在呢,村庄稀稀落落的,远处几缕炊烟,近处几盏灯,亮着的窗户比灭着的还少。
  记忆这种东西,在老家是会自己走回来的。
  我由着它,起身走到院子里。外公的院子。墙角的葡萄架早塌了,石阶上的青苔厚厚一层。那只白猫当然不在了——外公说它是聋猫,可我觉得它只是懒得搭理这世界。它趴在墙头晒太阳的样子,是这院子里最安逸的东西。
  说来奇怪,所有小孩都怕外公,偏我不怕。他从来不凶我,也不敲我板栗头。他敲人板栗头的手,后来端碗都抖。一个对别家孩子都凶巴巴的老头,独独对外孙女软下心来——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想落泪。
  后来该上学了,外公领我去学校。老师不收,说年纪太小,等明年再来。外公好说歹说,人家才勉强点了头。那时候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来才慢慢明白——他是怕我一个人在家,没处去。
  然后我就成了一群上学放学的孩子里面最小的那个。每天早上外公给我和哥一人一块钱,我捏在手里,等走到铺子门口时递过去。河南的包子真大啊,粉丝馅儿的,我吃一个就饱了。哥总在旁边等着,问,吃得完不?吃不完给我。他便吃三个。
  学前班放学早,每次都是我去哥的教室门口等他放学。我总会趴在门框上,一声一声地叫,哥,哥,快点。叫得他老师终于受不了了,把我拎进去,靠墙边罚站。哥坐在第一排,脸涨得通红。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不说,可第二天还是让我跟着。
  走着,走着,又到了那座桥。河面不宽,桥也不长,可小时候觉得它宽得很。傻大个儿就站在桥上,他不上学,大家都叫他傻子。我不知道傻子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害怕。别的小孩儿三三两两冲过去了,剩我一个人站在桥这头,腿像钉住了。哥在对岸一遍遍喊,别怕,跑快点,没事儿的。他越喊,我越怕,最后蹲在路边哭起来。
  后来外公找上门去了。我记不清那天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傻大个儿其实只是站着,歪着头看我,大概在想,这小孩儿望着他哭什么呢。
  他不是坏人。这世上很多被我们害怕过的东西,后来想想,不过是站在桥上,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人罢了。
  再后来我们离开了南向店。父亲先走,去了江西。然后是母亲,带着我和哥。再后来外公也被舅舅接走了。离开的时候我还不懂事儿,不知道“离开”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火车坐了很久,窗外从山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更多的山。
  来南方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一场像样的雪。
  有一年冬天,共青城竟也飘了些雪花儿。说是雪,其实是细碎得可怜的小粒子,还没落地就化了,连草叶都盖不住。可同学们还是兴奋得不行,纷纷冲到走廊上,伸出手去接,仰着脸去迎,好像等来了什么了不起的礼物。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河南的大雪来。那时候的雪是真的雪。鹅毛一般,一片一片,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落。你听不见它的动静,可第二天推开门,院子没了,路没了,菜地没了,满世界都是白的。雪积到脚踝,踩上去咯吱一声,那声音干净得像是能把人叫回到很远的从前。屋顶是白的,墙头是白的,墙头那只聋猫早不知躲到哪儿去了。远处的大山也白了,一层一层地白上去,白到天边,白到云里。
  那雪不是落给人看的。它就是落,自顾自地落,落得整个山沟沟都安静了,落得连炊烟都显得小心翼翼的。可是这样的雪,我再也没有见过了。
  共青的冬天,香樟树永远是绿的,草也永远是绿的,好像什么都来得及,什么都不必凋零。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是该凋零的,是该光秃秃地站在风里的,是该被一场大雪盖住,来年春天再醒过来的。
  天彻底黑了。山里的黑是真的黑,厚实得像是能把人裹进去。可星星也因此繁密得出奇,干净得有些过分了。它们挂在光秃秃的树丫子上,热闹得像在开一场无人知晓的宴会。
  哥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杯热茶,站在旁边抽了根烟。“外公也不在了,”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以后还回来干嘛。”
  我没接话。炊烟散尽,远山只剩下轮廓。明天一早我们就要走了,路面上兴许还结着冰。哥说早点出发,赶在天黑前到共青。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了。
  上一次回来,还是好多年以前。那时是正月,下了大雪,我站在雪地里拍了好些照片。后来翻到那时的记录,我在手机里写:“还没好好地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很高兴一场大雪迎我回来,数天的阳光明媚后又是漫天的飞雪送我离开。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那时候还年轻,还能写出“愿良辰美景,还是少年”这样的话。
  现在呢。我终于明白,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这句话不是用来告别的诗意,而是生活本身。是院子会荒,是白猫会老,是你说了许多年的“回老家”,忽然就变成了一个没有着落的词。是那样一场鹅毛大雪,再也不会落在你的身上。
  可我仍记得早上去上学时外公给的一块钱,记得粉丝包子的味道,记得哥替我吃掉的那个包子。记得我是那个被罚站的小丫头,是那个在桥头哭鼻子的胆小鬼,是那个从河南山沟沟里走出去、走到江西的人。是那个在南方的小雪里,忽然想起故乡大雪的人。
  多年后,每当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时,我总说江西九江人。可我说话带着儿化音,爱吃馍馍,看见香樟树四季常青,会想念那些会落叶的树。看见南方稀薄的雪花,会想起另一种雪——那种在深夜里自顾自地落,第二天早晨没到脚踝的雪。
  哥摁灭烟头,说,走吧,外面冷。我又看了一眼那些星星。它们那么安静,在这大山里,它们那么热闹,在这些枯树丫子上,它们大放异彩,它们无人问津。
  我应当还是那个少年吧。虽然少年的桥已经过了,少年的包子铺早关了,少年害怕过的傻大个儿不知去了哪里。少年的那场大雪,也早已落在了记忆的深处。可我回到这里,就还是她。是那个在山沟沟里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的小丫头。
  下雪了。细小细小的雪粒子,落在车顶上,落在后视镜上,落在我伸出的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哥发动车子,车灯照亮前方的土路。我没有回头。故乡是不需要回头去看的,它不在身后——它在你的初印象里,在你说话的样子里,在你抬头看星星的那个瞬间里。在你看见任何一场雪时,心底升起的那一片白茫茫里。
  雪越下越大了。从毛毛粒子变成了片状的,斜斜地打在车窗上,簌簌地响。哥说,这是场好雪。
  我说,是啊。车子慢慢开出村子。后视镜里,老屋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山影里。雪还在落,落在车顶上,落在那条我们来时的路上,落在那座桥上,落在外公的院子里。落在那些已经没人住的屋顶上,落得很轻,很慢,像很多年前的那些冬天一样。
  那些星星,还在下雪的天上,亮着。亮得像从前的雪,亮得像回不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