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口县的青阳腔

　　刘典
　　我的家乡湖口县在长江与鄱阳湖交汇之处，一种古老的戏曲声腔——青阳腔，穿越四百多年风烟依然铿锵回响。
　　儿时，我曾随父亲前往付垅乡殷山村看殷武焕老人表演青阳腔，村里的老戏台就搭在村口空场，台前摆着几条长凳，长凳上早已坐满了人，其余的村民们则站着围成了一圈。老人们眯着眼，嘴角带着笑意。小孩趴在长凳边，都睁着圆溜溜的双眼，被台上即将到来的热闹吸引。我在人群中使劲往前挤，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排。锣鼓先声夺人，无管弦相和，只凭大鼓、大锣撞出铿锵节拍，如骤雨般落在戏台上，这是青阳腔独有的开场，粗犷、热烈，不带半分婉转铺垫。“糠和米，本是两依倚，谁人簸扬你作两处飞？一贱与一贵，好似奴家与夫婿，终无见期……”殷武焕老人一曲《琵琶记》，字字铿锵，带着湖口乡音的质朴，回荡在秀美殷山。他的手势动作配合着面部表情，“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一曲终了，锣鼓骤停，掌声雷动。余音绕着老戏台盘旋，久久不散。那一刻，我如杜甫幼年时观公孙大娘跳剑器舞一样沉醉其中，多年后也未曾忘怀。
　　后来，我从父亲口中了解到，湖口县的青阳腔历史悠久。明朝嘉靖年间，安徽青阳的戏班沿长江顺流而下，与湖口县的方言和民间戏曲相结合，青阳腔便在此扎了根。万历年间，青阳腔曾风靡全国。但随着时代变迁，这一古老声腔一度濒临失传，直至上世纪经过殷武焕等人付出了无数心血后，才慢慢再度被重视。殷武焕老人出生于湖口县的付垅乡，一生热爱青阳腔，收了很多徒弟，立誓要将青阳腔传承下去。
　　湖口县的青阳腔亦称“湖口高腔”，属南戏高腔体系，具有“不入管弦”“其节以鼓，其调喧”“错用乡语”“一唱众和”的特点，使用锣、鼓等11种乐器伴奏，塑造40余样脸谱，经与湖口乡语、湖口锣鼓完美融合，形成了古朴、优美，大气的特色。2006年，湖口青阳腔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2年，付垅乡凭借青阳腔等非物质文化遗产入选“全国首批非遗旅游小镇”。
　　今年年初，我又和父亲来到了付垅乡，却从村民们口中得知殷武焕老人早在几年前已与世长辞。我心中一阵酸楚，两行黄豆大的泪珠在脸上落下。村民们说，付垅乡特别重视青阳腔事业的保护与传承，已在付垅中心小学成立秀兰班，每周利用课外活动时间开设青阳腔课程，培养青少年青阳腔传承人。我们被村民们带到排练室里，看一群十来岁的小演员表演青阳腔。他们表演的是《穆桂英挂帅》，一招一式浑然天成，手势配合动作表情，唱起来有模有样。那高昂的腔调，有几分似曾相识。
　　风从门口吹过，带着刚落幕的余音，往村外的田埂飘去。想来这青阳腔，原是长在湖口县的土里的。只要还有人听，还有人唱，它就永远是活的，像门口的老树，年年发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