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116期 20260927

微光念祖父

(20260927第 A04版)

  20世纪中叶,家中贫寒,四壁空空,日子过得一贫如洗。爷爷半生饱尝人间疾苦,熬过数不尽的风霜磨难,跨过无数无人知晓的坎坷低谷。岁月磨尽了他一身气力,待到古稀之年,便撒手人间。那年,我年仅十二岁,年少懵懂,心中万般不舍。
  在我的心中,爷爷是一束永不熄灭的光,留驻在我的心底。我觉得他并没有走,仍在照亮我走向远方。
  因为我是长孙,爷爷格外疼我。四岁开始,我每天晚上跟爷爷睡。白天出门时他也大手牵着小手把我带在身边,偶尔在村子里转个圈,看一看塘塍沟边的鱼虾嬉游。
  那时的爷爷,因为年岁大了,做不了重体力活,加之特别懂牛、爱牛,就负责喂养生产队里的那头大水牛。春天一到,田埂上的青草长得嫩绿葱青,是牛最喜爱且吃了长膘的食粮。天一亮,爷爷就会把我拉起床,牵着我的小手,打开牛栏门,把水牛牵到村前坂里。牛吃着满是露水的青草,从这条田埂,到那个地头,直至水牛吃得肚皮鼓起为止。他告诉我说:“春牛就是要放青。”意思是,春季露水草鲜嫩,是放牛的最好季节。有时,他还把我抱到牛背上,一边牵着牛,一边指着田埂上那青绿色的草,教我辨认哪种草是牛最爱吃的,哪种草有毒,牛是不能碰的。他手指着不断移动的牛嘴巴说:“你看这牛,它懂得挑最干净的带有露水的青草吃。沾上泥土的、枯黄了的草,牛只会闻闻就把头甩开不吃了。”
  印象最深的是每年的端午节,一大早爷爷一边拉我起来,一边讲故事:今天端午节,天上的观音菩萨会把宝瓶里的水,用青竹叶撒向凡间,让田地间都长出神仙草。我们要抢在露水未干之前,把牛带去吃这神仙草。这样,一年到头牛都会干干净净,犁田耙地也特别有劲。爷爷还神秘地说,踩到了神仙草的小孩,长大后不但爱干净,还会读书!
  听了爷爷的话,以后每逢端午节的早上,我都会光着脚板跟着爷爷,去踩神仙草,从这条田埂踩到那条田埂,待牛吃饱了,再把鞋子穿上。这时旭日东升,熹微的晨光,透过柳树枝条,落在爷爷斑白的胡子上,也落在了我的心头。
  到了夏天,三伏天,日头毒。牛不出工了,爷爷就把牛牵到池塘边上或树荫下。一会儿让牛下水,翻身打滚,湿遍全身,一会儿又把牛拴到树荫下乘凉。这时的牛,也会习惯性地趴在树荫下,长长的尾巴甩得慢慢悠悠,牙齿咀嚼得吱咯作响,吐出的白色泡沫也会顺着嘴角流个不停。此时,爷爷知道牛在歇息,是在吃饱后反刍。他叫我不要在这时赶牛,更不要用棍棒鞭子抽打。
  爷爷出来放牛,总要带一只独脚木板坐凳。这凳的上面有一块约5×7寸的樟木板,中间凿个长方形榫口,下面安装一根约50公分长的椭圆形独脚木桩。他在田埂上牵牛吃草,走到哪里就把这凳往土里一插,坐在上面既稳当又舒适,可随时移动。当牛在树荫下歇息时,爷爷会把凳子插在离牛不远的草地上。待他坐下后,还把我抱起坐在他的大腿上。他一边告诉我,牛尾巴不停地甩动,既是习惯性休息、放松筋骨,又是在赶走虫蝇的侵犯;一边又指着树杈上的蝉,让我听那有节奏的蝉鸣。
  虽然蝉声婉转悠扬,但此时的我,已感觉有些枯燥,想挣脱跑回家去找同龄伙伴玩耍。而爷爷又一把将我抱住,按在他的大腿上,说:“急么得,牛吃草时,是上一步跟着下一步走,是一口一口地吃,累了就休息。你小孩也得静下心来,要懂得一步一个脚印,坐下来,好好歇一会儿。”爷爷的话,让我躁动的心,很快静了下来。
  盛夏转秋,正是收割稻子的季节。爷爷带着我去稻田,看大人收割稻子,看大人堆码晒干了的禾秆。他告诫我:晒干了的禾秆要码好堆好,留着给牛过冬吃。他还手把手地教我把禾秆堆码成椭圆形小堆。又说:人过日子也要像这禾秆堆一样,踏踏实实,一把把地压实堆好,禾秆就会堆得高,紧实还不漏水,就可成为牛过冬的草料,让牛吃到来年接春。
  随着禾秆堆一层一层码高,夕阳也把禾秆堆和爷爷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长长的影子里,似乎也收藏着爷爷教我“做人得实实在在”的道理。
  夏秋交换季节一过,田埂上的草,就慢慢枯萎成一片黄土色了。这个季节,爷爷又带着我一起去“放会牛”。那个年代,村里有秋冬季集中放牛的传统。一到秋冬季节,村里三十多头黄牛、水牛就集中到一块放养。每天早饭后,养牛户主都会把牛赶到村后的龙筋山头,每天由两个人轮流放养。我家塘下畈村条件好,是个山清水秀的村庄,山林多,水塘多。村背后的那条龙筋山,纵深有两三里长。浩浩荡荡的牛群,从山头吃到山尾、从山后官塘吃到远泗塘、又吃到山西边的那口有鱼有草的郑家塘。几十头牛在一块儿吃草,场面很是壮观。这也是我最高兴的时候。既可以看到牛的嬉戏打斗,看到鹌鹑、云雀和八哥等鸟儿围着牛群在空中时高时低地飞翔,叽叽喳喳地鸣叫,还可以顺手在山上采摘到黄灿灿的山柿子、沉甸甸的毛栗子。
  太阳西沉,牛一边找草吃,一边返回龙筋山头。这时,爷爷把我抱起放在牛背上。随着牛腿走动的节拍,我一手牵着牛绳,一手提着装满山果的小竹篮,哼着奶奶教唱的“月光光、水光光、照着排场姐姐洗衣裳……”的童谣。爷孙俩一前一后,陪着吃饱了的牛群漫步走,满眼的彩霞,抱着满衣袋的山果,晃晃悠悠地回到牛群的大本营。
  冬季天冷,除了早上、下午放牛出来各喝一次水,其余就不用伺候牛了。这时的爷爷,就会把牛棚收拾得暖暖和和。每天早上,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牛棚添料、垫圈,坐在牛栏门口用禾秆包黄豆的秆粑,包好后,又一包包地喂给牛吃。牛棚的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爷爷总是说:“牛是人的半边家当,要看重养好。你对它好,它就会对你好。”有时,我学着爷爷对牛的好,也摸摸老水牛的脖子、鼻子,转头对爷爷说:“这头水牛好乖,从来没有对我犯过牛脾气。”爷爷说:“牛也像人,以真心换真心。你对它好,它就不会耍脾气;你实在待它,它就踏实跟你走。”我家的牛棚,是大屋旁的一栋栖屋,低矮、光线昏黄,但在冬天比外面的太阳还温暖。这也是爷爷做给我看的:对牛也要像对人一样,要真诚、和气、温暖。
  爷爷性格爽快耿直,为人宽厚,勤劳俭朴,世事洞明,耕田种地很能把握季节。他交友甚广,牛伙计(养牛的朋友)结交到了三汊港渡口边的段家村。
  爷爷处事很有智慧。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村子里曾有一位土地出租户,爷爷带着伯父、父亲租种了他的土地。在征收我家租谷时,这人言语不当伤害了我爷爷。事后,爷爷不斗不闹,而是带了把竹椅子坐到了他家里,一边问理,一边讨说法,直到该出租户主人赔礼道歉,祖父才带着小竹椅回到家里。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十岁时,在黄坡小学读完了四年级,就离开家寄宿读高小。爷爷担心我年纪小,每到星期六下午,他都带着一根木棍子,走到离学校很近的彭家村等待,直至接到我为止。到星期日下午,爷爷又要帮我背着米袋、提着煤油灯送我上学。20世纪50年代,乡村没有电,也没有电灯。晚上自习,住宿都是寄宿学生自己备好油灯。他风尘仆仆,一直送我经过彭家门口的石板长桥。小学毕业后,我正准备进初中读书时,爷爷却撒手人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岁月蹉跎,如今我也做了爷爷。每当想起头发灰白、佝偻着腰背却精神矍铄的爷爷,还有那送我上学、接我回家的一个个周末,眼前总会浮现出牛背上的晨光、树荫下的蝉鸣、稻秆堆旁的蟋蟀、龙筋山下的夕阳,还有牛棚里的温暖与关切。想起过往,好像慈眉善目的爷爷仍在老屋后房和厅堂。他像一束光,永远照亮着我。不管走多远,我也不会忘记爷爷的教导,像牛一样,踏实做事,诚实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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