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116期 20260927

文学描写中的名物知识

(20260927第 A04版)

  名物知识,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也不是博闻强志的自炫,而是文学创作的一项基本功,是文学描写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国传统文化历来重视名物知识。孔子对学生谈论读《诗》的价值时说:“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唐代史学家刘知几说:“一物不知,君子所耻。”
  “名物”的核心意思是“事物及其名称”(《现代汉语词典》)。名物学是探求事物名称与实际对应关系的传统学问,起源于先秦,近代梁启超将其用于基础教育中的名物认知。现代文学创作中的名物知识,是指作家在对事物和环境进行描写时,运用日常观察和专业知识,对所描述的对象进行“定名”,使描写更规范、更专业、更具体、更准确。
  在日常生活中,只有牙牙学语的幼儿,深陷失语深渊的垂暮老人,或者智力有缺陷的人,才会说不出日常器物的名字;而在文学创作中,则可能涉及大量作者日常不常见甚至从来不知道的事物的名称。由于生活阅历、知识结构等局限,任何作家都不可能没有认知的盲区,这就需要学习,需要积累,需要做功课。
  散文家张晓风称自己是一个“喜欢问名”的人。《创世记》里说,上帝造了万物,而一个一个取名字的竟是亚当。张晓风说,我不是亚当,没有资格为万物命名,但我可以做一个“问名者”。张晓风还说:“菜单上也有好名字。”有一种贝壳,叫“海瓜子”,听着动人,仿佛是从海水的大瓜瓤里剖出的西瓜子;还有一种又大又圆的贝类,一面是白壳,一面是紫褐色的壳,有个气吞山河的名字,叫“日月蚶”,吃的时候,简直令人自觉神圣起来。(张晓风《念你们的名字》)
  聂鑫森的小说《天字理发馆》中有一段环境描写,“吴湘生不急着坐下喝茶,他的目光在店堂扫过来扫过去。六把可以旋转的理发椅,静立在镜案前,案台上依次摆放着剃刀、电动推剪、电吹风、长柄剪、梳子,镜台边系着尺把长的荡刀布。大理石地面擦拭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聂鑫森写理发馆,出现了“镜案”“电动推剪”“荡刀布”等理发师擅长的专有名词,这类名物知识可能是有些作家所欠缺的,却是作品中展开描写所需要的。有了这些名物知识,环境描写似乎成了名物的“博物馆”,不仅如特写镜头一样,将被描写的事物清晰地展示出来,使描写内容更加具体细致,也让读者长见识、开眼界。
  杜若的散文《人间渡劫记》(《天涯》2026年第1期)写了自己在癌症确诊之前的惶惶不安、手术中的痛苦以及治疗前后艰难坎坷的心路历程。她用小说的文字来写散文,显得精准、凝练,富有画面感,不时出现的陌生化的字词、修辞,宛如雕花古砖、墙头苔痕,吸引读者驻足观赏,品咂再三。文中写道“我的常规病理报告终于出来了,张医生找我们谈了话,说分型不错,Luminal A型,是预后最好的一种分型,不用靶向药物。治疗方案是八次化疗加放疗,后续是内分泌治疗。”这段出现了“病理报告”“分型”“预后”“靶向药物”“内分泌”等一系列医用名词,如同医生当面向病人及其家属详尽地报告病情,让读者仿佛进入了诊疗室一样获得亲临其境的逼真感。
  有些生活中常见的器物,我们习焉而不察,弄物不知名,或知其名而不能形诸笔墨,对陌生的事物,更是东西不辨,欲说还休。铁凝《信使》中描写:“初中没毕业他就跟着邻居家的一位师傅学画彩蛋,多少年画下来,有时他也感到腻烦,看着纸箱中被瓦楞纸板隔开的那一排排花里胡哨的蛋们,常常觉得自己就是个卖鸡蛋的。”
  瓦楞纸板,又称波纹纸板,由至少一层瓦楞纸和一层箱板纸粘合而成,具有较好的弹性,主要用于制造纸箱的夹心以及易碎商品的包装材料。读者未必需要对它的原料、制作和功能了如指掌,但阅读这样的文字,不仅能对所描写的内容有更专业的了解,而且会对作者产生充分的信任和服膺。
  在文学作品中,如果出现新事物的名称,就有了时代气息,使作品有了一种当下感。例如超市里的“称重台”、背在身上出行的“双肩包”、轻便时尚的“拉杆箱”、新式垃圾收集器“布垃圾斗”、保护墙面底部的装修部件“踢脚线”、火车上免费提供服务的“茶水炉”、深受年轻人欢迎的低碳出行工具——“共享单车”,等等,都可以根据需要运用在作品里。作品中运用一些作家即时见闻的“名物知识”,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时代的进步。
  我给某报做特约编辑,有时会在来稿上发现名物知识的差错。如“县城的北边是不高的笔架山,学校组织我们上山捡野栗子、苦株子。”“苦株子”不是一般的错别字,而是作者不了解“苦槠”这一植物的正确写法。
  又如“我六七岁时,奶奶带我走亲戚,我第一次拜见一百岁的老外公。一把黑色的圆椅上坐着一位老人,白色的胡须挂在胸前,褐色的长袍外罩着一件黑色对襟短袄。”“圆椅”当为“圈椅”,也叫罗圈椅、太师椅,其靠背是一个向两边渐低的弧圈,便于扶手,适合老年人使用。这是工匠和民众惯用的称呼,称“圆椅”容易和其他某些坐具混淆。
  文学理论家周保欣说:文学当然是“人学”,但也是“物学”,因为,没有物的世界不成其为世界,没有物的文学自然也不成其为文学。(《文学评论》2021年第1期)
  优秀的状物散文、写景散文,会自如地运用各种鲜活的名物知识。在小说中,名物知识同样有用武之地。新时期还涌现了一批名物小说,如李锐的《太平风物》,储福金的《黑白》,贾平凹的《老生》《山本》,阿来的《云中记》,王旭烽的《南方有嘉木》,都是代表性作品。他们以名物结构故事,创构出别具美学风味的小说。王安忆的创作更具代表性,她的《天香》《考工记》皆为以物观时、以物观世的经典。王安忆擅长在一个“变”的时代,观察和思考“时变”中的“物变”,用物变去映射时代的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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