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131期 20261018

天堑变通途 他乡亦吾乡

(20261018第 A04版)

  都昌地处赣北,境内多山,东南临鄱阳湖。都昌老百姓口中历来传唱最多的便是苏轼当年途经时写的一首诗:
  鄱阳湖上都昌县,灯火楼台一万家。
  水隔南山人不渡,东风吹老碧桃花。
  诗境优美,意趣盎然。但“水隔南山人不渡”也写出了都昌人多年以来的困境。濒临鄱阳湖,本来水运发达,所以历史上谢灵运、黄庭坚等名人都曾登临都昌南山,赋诗抒怀。水运衰颓之后,都昌的发展便受到了很大制约。虽然距离九江不到一百公里,但鄱阳湖大桥尚未修通时,往返都昌,只能通过长途班车到湖口等待轮渡。我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这种轮渡,班车载着人整体开上渡船,船开动的时候,乘客可以下车活动。风光旖旎的石钟山就在眼前,浩瀚的鄱阳湖水与长江水泾渭分明。湖上风大的时候,为了安全,不允许轮渡通行。这个时候,想要出行的人只能望湖兴叹。
  从都昌到九江,是我跨出大山的第一步。读书的时候,京九铁路建成通车。京九铁路途经九江,往北可达北京,往南可到广东、香港。这对第一次见到火车的我来说,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事啊!很多次,我约着同学一起,散步至离学校不远的铁路上,铁轨枕在木头上,石子铺在铁轨间,我们沿着铁轨小心翼翼地走着,互相诉说着关于未来的梦,梦很长,如同铁轨一般,一直延绵到我们视线的尽头;梦很美,犹如一列列春天的列车,满载欢乐和希望。
  第一次坐火车,是到省城南昌。如今一个小时左右的旅程在那个年代足足花了我六个多小时,座位很硬,绿色的车皮犹如绿色的幻影,载着我走向那个未曾踏足的远方。沿途的站很多,一会儿就停一次,偶尔还会响起临时停车的播报声。当时我就在痴想,哪一天火车能够通到我们都昌,那该多好啊!
  度过了梦想的美好便是现实留下的无奈。经常坐火车的人都知道,坐火车其实没有那么多的诗情画意。绿皮车的硬座车厢人多、行李多,车上没有空调,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非常难受。
  去桂林读书的时候,我经常是早上六点多从村镇坐班车到九江,再从九江坐火车到南昌,然后再坐下午四点多出发到桂林的火车。硬座车过夜的记忆并不愉快。多年以后,我自诩是独行侠,但个中苦涩与辛酸,只有自己才能体会。上半夜还可以跟别人聊聊天,了解世情结交朋友,可以看看车厢电视上的节目打发时间,也可以看看书。到了下半夜,煎熬才真正开始。那些年,火车上并不太平,扒手很多,我身上没有多少钱,但总担心这些仅有的钱被扒手偷走,只好硬撑着犯困的双眼。火车随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缓缓前进,哐当哐当的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历史长河中飘来,将处于困顿中的自己带向未知的远方。有时候,火车突然一个急刹,让即将进入梦乡的我瞬间清醒。下半夜的硬座车厢比白天安静一些,但依然有未眠人的窃窃私语声、酣睡人的呼噜声,还有那些躺在座位底下睡觉的人辗转反侧的声音。火车到站,还有乘警高声提醒的声音,“已经到某某境内了,大家看好自己的行李物品,以防丢失!”那个时候还没有和谐号和复兴号,只有Z、D、K、L等开头的列车,级别低的车经常需要给快车让路。南昌到桂林都是慢车,我的财力也只允许买这样的车票,到了凌晨四点多,列车就开始停站不走了,直到接近早上六点。到终点站的时候,双脚不是麻了便是肿了,双眼异常酸涩,带着疲劳和饥饿急着再去赶公交。
  我到过的地方很多,坐过的火车也很多,那些旅途背后,往往充满着苦楚。我曾经在从苏州到青海的车上,被挤了整整十个小时,吃的东西就在行李架上,却无法去拿,只好在饥渴之中煎熬。我曾经在青海去武汉的列车上站了整整23个小时,提前十天都没有买到座位票,我拉着行李箱,站在两节车厢的接头处,那辆列车是从西藏到广州的,白天人多,连接处顶部的冰开始融化;晚上气温低,那些地方又开始结冰。我在冷与热、避让与拥挤间恍惚。我曾经半夜去北京西站、北京北站和学校售票点排队买票,深冬的北京异常寒冷,说话冒出的白气清晰地缭绕在嘴边。早上六点开始放票的时候,广场上总是响起兴奋与失落的交响乐。有时候你排在前面,结果那个车次却卖完了;有时候你排在第二,结果排在第一的人却一下子拿出一大叠身份证;有时候排在后面已经绝望,没想到居然还剩下最后几张票。人生的悲与喜都写在脸上。很多次都在想,为何我要经受这些折磨,为何我要四处奔波,为何我要远走他乡。可最后的最后,我依然选择奔走在路上,人生,如果没有奔走,或许就是如死水般的停滞。
  渐渐地,我在奔波的路上感受到了变化,感受到了祖国前进的步伐。动车出现了,在路上煎熬的时间大幅度缩短;开通的车次越来越多,在车站等候的时间大为减少;铁路里程越修越长,很多地方都结束了不通火车的历史。而我,跟随着祖国一同进步,以前坐硬座的时候我常常带着羡慕的眼神看着那些悠闲从容地乘坐卧铺的旅客,忽然有一天我也开始步入卧铺时代;以前我常在想,什么时候我的家乡都昌也能有火车经过,2017年的时候,这种梦想变成了现实;以前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坐一趟飞机,体验一下空中俯瞰大地的滋味,到后来,我渐渐变成了“空中飞人”。
  2011年,我博士毕业到重庆工作。从2011年到2019年,我最直观地感受到了祖国前进的脚步。2011年回江西,9点来钟上车,第二天上午才能到江西南昌,历时近24小时。过了两年,从重庆坐动车到庐山站,历时11个小时。再到后来,11个小时逐渐变成了8个小时。上午11点钟在重庆上车,傍晚便可到庐山。
  读中学的时候,县城就是远方,因为无法支付那笔昂贵的车费;读大学的时候,九江就是远方,因为走出了大山的自己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城市;读研究生的时候,桂林是远方,因为第一次走出了江西省;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青海是遥远的远方,因为戈壁滩和沙漠是我从未见过的风景;读博的时候,北京是远方,因为第一次知道车票被“秒杀”的残酷。到后来,所有的地方都不是远方,因为高铁可以朝发夕至,飞机可以几小时就到达目的地。苏轼的旷达让他感悟到“此心安处是吾乡”,今天的进步与发达也能让我们感受他乡亦故乡的温馨和亲切。
  苏轼倘若生活在今日,他该为我的家乡写出什么样的诗歌呢?我在想,“水隔南山人不渡,天堑如今变通途”该是他的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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