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更短亭
(20261018第 A04版)
蓼南,旧称三都,与它毗邻的蛟塘称为四都。“都”是古代基层行政区划单位。三都的和公塘、四都的李家塘,普通人步行要近两小时。蓼南因地处蓼花池南侧而得名,集镇称为和公塘。据记载,塘边原设有一个议事堂,专门调解、处理民事纠纷,由于议事人办事公正,深得当地百姓信服尊敬,又因近旁有一口大塘,水尤清澈,与议事堂相映生辉,故称“和公塘”。先父有诗云:“镇是南康古,塘以和公清。”蛟塘,原名起蛟塘。传说有一天,乌云翻滚,大雨倾盆,蛟龙现身于芦花塘内,转瞬间腾空而去,故名“起蛟塘”,简称蛟塘。又称“李家塘”,据说是由“起蛟塘”谐音所讹。
20世纪80年代,商业网点少,周边乡镇居民购买日常用品都来蛟塘乡,当时物资供应归供销社统管,蛟塘是中心集镇,商贸繁荣,可谓闹市。小时候我跟爷爷去过一次。爷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木匠,擅长大木,人称“滚筒博士”。从记事起,爷爷长年在外奔波,做屋、打家具的人家,只要爷爷到场,就有了主心骨。据说都昌的老爷庙,也是爷爷做的掌墨师傅。
从老家宋家湾出发,要经过一条狭长小道,左边是田地,右边是小山包,上面全是坟堆,经过时,我身上起鸡皮疙瘩,赶快靠紧爷爷。往前走是塘湾李村,爷爷的妹妹,即我的姑婆就住在这里。再走半里来路,来到一处高坡,前面有一村庄,房屋鳞次栉比。这是什么地方?爷爷大步流星,我气喘吁吁跟在后面。爷爷说,这是星子最大的屋场铁门程家,分上边程家和下边程家,你姑婆以前就住上边程家。村庄很长,西边末端有个长条形大场子,场子北端有幢大房子,青砖黛瓦,平排几栋连在一起,很是气派。爷爷说:这就是你姑婆家的房子,现在分给别人住了。我暗想:姑爷爷家真有钱啊!
一路上都有人跟爷爷打招呼。往西走,是一片山地,两边种满庄稼,地里有人远远叫着:滚筒博士,又去哪家做屋呀?爷爷边走边应。经过槎潭李村,渐渐进入荒僻之地,一条土石路延伸到远方。沿着斜坡一直往上,是一处高山,远看蔚然深秀,很是诱人。此刻我小腿酸胀,远处高坡更让我气馁,干脆蹲在地上不走。爷爷哄我说:爬上那山,有个亭子,很多人在那里谈白(方言,讲笑话聊天),还有卖吃喝的。听到这话,我浑身来劲,直起身子抬眼远望,莽莽丛林向四周山坳铺陈,绿色延伸到谷底。那年我九岁,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走这么远的山路,借着这份自豪,我一鼓作气爬上山顶。果真绿树掩映中,有亭翼然,柱子之间有石板砌成的长凳,连缀成椭圆形长廊。那石凳是用本地出产的青石做的,日久天长,早磨得黝黑锃亮。我几步奔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啊,真是清凉舒适,若不是旁边坐满了人,我整个身子就躺下去了。亭子里有卖茶水的,爷爷帮我买了蜜饼和茶,坐在凉亭里,喝茶吃饼看风景。多想再坐一会,无奈爷爷要赶工。我们便一路飞奔下山,拐过一处墓地,弯过一片树林,眼前闪出一个村庄。爷爷说,这是陶家社村,走过这村就能看到蛟塘。
大约一年后,妈妈对我说:你能去蛟塘街买毛线吗?那里货品多,能挑到好看的,我要帮你织件漂亮毛衣。那年月,毛线衣是时尚物、奢侈品,我心花怒放,马上说,当然能去!吃完早饭,我没有邀伴,独自走到塘湾李那条有坟墓的小道,闭眼低头一冲而过。到了铁门程,感觉有点累,就来到路边一栋房子前,想到院子里的石板上坐一下,却见几面墙上贴满了宣传画,我被其中一幅漫画吸引:一支巨大的毛笔,正戳在一个俯伏在地的男子头上,他的头出奇的大,身子出奇的小,样子很滑稽,旁边还配有文字:打倒地主程某某。当时,我同仇敌忾,感觉地主剥削穷人,就要这样打倒他。边想边走,就到了上边铁门程,想起了姑婆,我最喜欢她做的红薯粉粑。每次去,她都要从挂在楼板上的小竹篓里摸几个给我吃,甜甜糯糯的。
正想着,就到了姑婆家,我在外面喊,姑婆从房里出来,惊喜地问:“红崽,这么早来看姑婆啊,正好,早晨做了薯粉粑,刚出锅的,趁热吃。”我说:“先不吃,等到半路上吃。”姑婆说:“你要去‘挑雷山’啊,还要半路上吃?”“我要去蛟塘街买毛线。”她双眼圆睁:“你妈心真大,让个小姑娘走这么远的路,先在姑婆家坐会儿,等路上人多了再去。”我坐了下来,突然想起路上看到的画报,就兴奋地讲给姑婆听,正当我眉飞色舞讲到地主程某某被一支大毛笔按在地上时,姑婆低声说:“那是你姑爷爷。”我一听满脸尴尬。在我印象里,姑爷爷是一位沉默寡语、低眉顺眼、满脸慈祥的人,他家确实有幢平排几间的青砖屋,但早就分给别人住了,现在他只是缩在东边那个小三间里。看着姑婆,我不敢说话,赶紧告别。她含着泪花,嘱咐我路上小心些。
我沮丧地走到蛟塘街,在卖毛线的柜台前,几位阿姨在说笑,货架上摆满红红绿绿的各色毛线。我想到妈妈辛苦半辈子,连件像样的毛衣都没有,就请售货员阿姨推荐适合中年妇女穿的颜色,最终挑选了墨绿色。回家的路上,我暗自得意,心想妈妈肯定会夸我懂事。不承想,刚把毛线从纸包里拿出,妈妈就面露愠色:你辛辛苦苦翻山越岭,就选来这么个颜色?再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穿这么灰暗的色彩?我委屈地说,是帮你买的。她一惊,立刻温和地说,知道你一片孝心,但我有旧毛衣,可将就着穿。明天你就去换,时间久了售货员阿姨不记得。爷爷知道后,心疼我接连两天走长路,塞给我两毛钱,让我路上买水喝。第二天吃过早饭,我邀了一位发小做伴,怀抱毛线,边走边玩。到了亭子,买来茶水饼干,跟小伙伴慢慢品尝。微风带来山野的清凉,飘过亭子,沁人心脾,想多待会儿,但任务在身,换了毛线还得赶回来吃中饭。来到店里,一番口舌后,换了自己最喜爱的桃红色。进了家门,一抹红霞闪进房间,妈妈眼前一亮,直夸我眼光好。一个月后,又有意外之喜,一斤毛线竟织出了两件毛衣。三妹最是幸福,凭空赚得一件毛衣。妈妈还别出心裁,在毛衣圆领处镶上一条金丝花边,穿在身上,引来村里女孩一片啧啧声。到了学校,女同学一边摸一边称赞:你妈真是心灵手巧!画报之事的懊恼,渐被冲淡,但懵懂年代少不更事的莽撞,时常提醒自己要谨言慎行。
几年里,我考上高中。那时乡下高中少,几个乡的学生都集中到一所学校读高中。当时星子县十几个乡镇,仅蛟塘、隘口、花桥有高中。附近乡镇的初中毕业生都集中到蛟塘中学,每届两个班,一百来人,能考上的算是佼佼者。爷爷很高兴,这位远近闻名的大木师傅,亲自动手帮我做了个小小的樟木箱,漆上红漆,安上锁。开学那天,爷爷一头木箱,一头被子,送我去上学。再次跟爷爷走这条路,已是大姑娘。几年后,与附近村镇求学者,周一蒙蒙亮起身,周末披星戴月回家,山顶的长亭,独守岁月,默默迎送南来北往的路人。爷爷离开我们已有30余年,不知魂归何处?想起这些,心中慨叹:长亭更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