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131期 20261018

生熟之间

——读李黎茗《熬草帖》

(20261018第 A04版)


  《熬草帖》是李黎茗出版的第三本诗集。读罢掩卷,心中久久难平,以读者之心有感而发。
  《熬草帖》随处可见精彩的比喻,素朴简洁而富创意。比如《健保房》:“二十八度的恒温/敷不暖脸上各自的浮云”;《默写流云》:“呵欠的云烟”;《在杉林溪捡到一首诗》:“秋已见骨”;《那些花儿的属性》:“老去的屋里还有一朵花正开着/开在键盘上迸出空洞的声音/双手摞亮孩提长茧的梦”;《书脊上的官莲——回乡捐书有感》:“四月谷雨弹奏多样弦音/一枚邮戳在扉页发起芽来/整个西湖侧了侧身子”;《西海楼的月圆记》:“故乡被一枚芝麻饼咬掉边角/月光正从裂缝里漏出油香”“芝麻在齿间爆裂/那是祖辈炉火里留下的星辰/热度尚未熄灭,已被秋凉拾走一半”。这些喻象,情融于景,以暗示与意象取代说明性的文字,饶富韵味。
  这本诗集最吸引我的是对周遭生活的关注与书写。对于某些诗人来说,书写现实无异于在时不我予的当下,书写自己的生不逢时;而许多表达抗争的诗作,发声者的存在有根深蒂固的历史文化因素支持,其源头只是一般人的知识总和。然而《熬草帖》里的现实,是将外在环境的书写转化为内在声音的出口,以现实凸显真实,把客观掩映直观,很少拿集体的社会意识为支撑。
  《熬草帖》观察生活周遭与当下时空,许多诗作跳脱“回忆过往云烟”的题材,与现实、大我直球对决,以浓缩的诗句展示逼仄环境下的小我求生,演示“我是谁”,个性与布局表现在意识的流动和意象碰触里,写出自我与生活、环境、时代的纠葛与联结。
  李黎茗写早市、职场、国际局势等等,不营造文字迷宫,既不持刀自卫,不粉饰太平,也不借文字的歧义来顾影自怜,具有相当的英雄气概。
  《熬草帖》写职场的诗作常常兵不血刃,笔锋进出之间利落精准。如《写生职场》取景于白天工作岗位上一个嚼舌根的资深同事,最后一段写:“世界的秽气在发丝的/摇摆里见缝插针/一只歪嘴炮打的老鸟/嗑着晨间新鲜的空气/配着即期的三明治啁啾不停”“嗑着晨间新鲜的空气”写出诗中人不得不听的无奈,“即期的三明治”嘲讽了“老鸟”闲嗑牙的穷酸相。又如《无大人的店》,以老板不在店里的美容院为素材,暗指老手欺生、弱肉强食的职场生态。诗行间,诗中人心里瞧不起而未被付诸实际报复行动的“涂着深口红的影子”“挺着晚期硅胶的果实/脸,是被重画过的地图/说着甜语,里面住着一座废墟”,矛头聚焦在欺善怕恶的那个“影子”的形象,而非自怨自艾。再如《曾是迪化街人》,以第一人称书写起早赶晚的南北货集散中心售货员,从熟悉而常被忽略的市集意象切入,令人动容。像这样的句子:“天光是旧报纸一层层翻开/货车喘息,载着干货与梦/我在咸味的空气里打开第一盏灯”“中草药香气随风探出骑楼阴影/时光在麻布袋间漏成细屑/有人来,有人走,有人留下名字/只有我,把早市当成一种静默的祈祷”,真是写活了开市前的迪化街。
  《熬草帖》有些李黎茗专属的用词,区别于其他诗人,造成阅读时的停顿。“流经”,一般的用法是当成动词,前后各夹着一个名词;而李黎茗把它当成名词。如《赏读湖韵》:“是在什么情况下泼出云的流经呢”;《雨天访老诗人向明》:“故事里的流经顺着晚餐的/一顿米粉炒/敲击出战后的枪声”。
  《熬草帖》的个性化诗语,有时在优雅的句子里忽然出现俚俗的词语,如《台北夏夜》:“烤成一叶贵干的街头问号”;有时错开成语使成新意,如《衢州你是山海中的一瓢泪》:“恕我孤闻还加一大箩的寡漏”;《您的旅程——敬悼诗人张挥老师》:“最高境界的秋风/大师抱歉以这微不/足道的三两诗行”。“微不足道”一拆为二并且跨行、“孤陋寡闻”变成“孤闻”和“寡漏”,在挑战读者对中文的既定认知。
  至于《携一本诗集在捷运上招摇——致〈花长出了骨头〉》中:“古亭站的捷运上,肆无/忌惮地流九诗人/牵着你灿烂的情绪”,“肆无忌惮”为何需对半拆而回行表现、“流九诗人”又是何意,在诗行里找不到对应。而一诗题:《拽诗人一起来跳脸部舞——致诗人陈克华》,“拽”的亲狎意味,也很跳脱,“致”在应用文类里的用法,主标题和副标题极不对等。比较极端的例子,如《在雾的早晨——记童年求学路途》:“你是醒不来的滋生”“那些历嗜绽放的花朵”,因为缺乏前后文参照,“滋生”“历嗜”更显得孤立无援。这些用词方式,刷新我对文学语言的定见。
  此外,《熬草帖》取题亮眼,很见巧思。与书名同题的该诗,题目的本事源自诗中人背了一袋草药回城。诗行叙写袋中取出的药草熬成药帖,熬成诗稿的过程。一帖诗,由甘草、姜素、麦冬、丹参、艾茶、金银花、鱼腥草等一帖帖生活透出的药味熬煮,题材带动意象,牵引叙述。
  李黎茗在本诗集中显现的命题用心,基本上着眼于诗中人的周边现实,时而充满同情的理解,时而展现锐利的洞见。对于扎根于生活的诗意,《熬草帖》不太做空泛或高调的抽象思维,而是如同蚯蚓翻身一般,把土壤翻了又翻,在随时可能被踩踏的泥巴中,探出头来寻找春光。
  《几把青》记朋友从自己农场送菜给诗中人的美意。《纸箱里的星空》写流浪汉。《石化路上的父亲》写父亲退化。《匠才》借“将才”的谐音而转义,写对儿子的期待。《筋络手语》写按摩师学艺及上班的日常。
  这些取材自生活而又别具巧思的诗作,从诗行的语调里透出带着青涩的自爱、从低垂的眼眉悄悄向上望的自尊,以及从小处窥见大局的自省。语气的调度很动人,例如《筋络手语》的末段:“我跪在经络之间学习/愿有遇见一位相投/来同修这场缓慢的技术/互为药引,在人海调息”。“互为药引”真是神来之笔。又如《墙根下的泥人》寄意于作者渡海远嫁后,奋力向上的心情:“被月老从山海关的腋窝/掷入小脸盆”“秧禾说要勇敢/你才能糊上文艺的墙”,诗中人以泥人自比,“墙根”指的是文艺界。“糊”用在这里,又活又狠。
  整体而言,《熬草帖》焕发着强韧的生命力和蓬勃的草根性。看着是陪伴的日子里点点滴滴的记录,其实更是钻出硬土的绿芽在墙边兀自生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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