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138期 20261025

况家港 况家港

(20261025第 A04版)

  在赣北地名中,“港”字多指短的山涧、冲沟、分支小水汊或河道。村子建在这种小水道边上的,以姓氏加上港的形式来命名,表示某姓居住在港边上,是赣北地名中的活化石。庐山市地处长江、庐山与鄱阳湖三者交界处,大自然的造化赋予这片地域遍布山涧溪沟、小水汊和分支河道,就有了很多的港,如长虹港、横塘港、麻源港、花桥港、长垅港、新池港、秀峰港等。因而带港字的村子也比较多,如白鹿镇的邬家港,华林镇的汤家港,星子镇的沙港程,横塘镇的况家港、熊家港和陶家港等。
  我的老家况家港,既是庐山市横塘镇一个普通的村子的名字,又是这个村子前面这一条港的名字。不知道是先有港,还是先有村子。况家港的源头在庐山脚下的观音塘水库,水库的水主要来自庐山山体降雨的汇水。港道蜿蜒流转多个村子后,在我们村这一段,平均宽度大概有十几米,再流经下游几个村子,最终汇入广阔的鄱阳湖。
  况家港在箬岭山脚下,东面是凤凰山,整个地势东高西低,村子背靠西面的箬岭山,坐西朝东。这条港沿村北三四十米处直线向南延伸,行至距村子中部二三十米的位置,近乎90度向西急转,紧贴村子南部几栋房屋的地基,几经大弯后流出村外。几年前,我偶然到港道西边的小山包闲逛,看到山上几座古墓的石碑,才了解到这条港几百年前改过道,现在的港堤是前人靠手刨肩挑挖出来的。一座清朝乾隆年间的坟茔墓碑上写着他埋在况家港以西,也就是现在这条港的西面。而旁边一座明朝万历年间的坟茔墓碑上写着他埋在况家港以东,这说明目前的港道是后人修建的。之前的港道应该在这个小山包的西面,紧挨箬岭山脚下的村子。我家在村子中部和北部结合部。小时候,我总对自家门口到北面小山包之间的一段巨大凹陷区域百思不得其解。看完这两个墓碑后,我恍然大悟,这段巨大凹陷就是原来的港道。港道从北而来,因两山间东高西低,所以几乎紧贴西边箬岭山脚下。1998年大洪水时,港道的水几乎淹没了小山包,同时也淹没了村子中部和南部的一大部分。估计历史上村子遭遇了类似的大水灾,先人们决定在离村子二三十米的地方开挖港道,以减少洪水带来的影响。
  小时候,这条港两边堤岸高近十米,绵延几公里。堤岸是砂石和鹅卵石堆积成的,宽的地方有近十米,上面长满了厚厚的草皮,我们经常在岸堤上放牛,躺在软软的草皮上打滚。港堤两旁还栽种了一溜大樟树,夹杂柳树,一年四季都郁郁葱葱。先人们重新整理的港道里,铺满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港道浅的地方居多,刚刚没过脚掌;深的地方有一两米。
  那个时候,港道里的水特别干净,水浅的地方清澈见底,小鱼虾特别多,水深的地方有很多大鱼。每年春汛的时候,长江和鄱阳湖涨水,港道里水也猛涨,水里夹着大量的泥沙显得很浑浊,鄱阳湖的鱼儿溯游到港道里。小伙伴们一人一根鱼竿,依次排列在港道边,能排出几百米远,此起彼伏地拉杆,场面很是壮观。那个时候的鱼竿,就是砍一根竹子,买一卷尼龙线和鱼钩做成的,再在地里挖几条蚯蚓。我没钱买尼龙线,又眼馋钓鱼。于是,我央求哥哥给我一个鱼钩,又扯了一段妈妈缝衣服的黑线,绑在竹子一端上,兴高采烈地跟哥哥一起去钓鱼。我居然用这种鱼竿钓起来一条大鲫鱼,当时可把我高兴坏了。除钓鱼外,春汛的时候,我经常拿起家里的竹簸箕,用小石块把它压在山脚某个小水沟的出口,然后用棍子在小水沟上游一路捅下来。再提起簸箕,里面都是小鱼小虾。不出半天工夫,一碗辣椒炒鱼虾就搞定了。那个时候,我很羡慕家中的大伯,他用竹罾抓鱼很厉害。竹罾,也称扳罾,就是把两根细长竹竿弯曲后交叉成十字形,绑好中间交叉点,两根长竹竿的四个端点把一张四五平方米的方形渔网的四角撑开。用一根粗长竹竿一端固定在交叉点上,再在交叉点绑根长绳子。放竹罾时,粗长竹竿一端作为支点撑在港堤某处,再慢慢放绳子,将整个网沉入港道深水处。等一会再用绳子把渔网拉起了,里面就有鱼虾了。扳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最主要的是拉网的人要力气很大。拉得慢了,网中的鱼早跑了。放得太快,也会吓跑水中的鱼。放的位置不好,整个竹罾会被大水冲走。大伯不仅力气大,而且会观察春汛时港道的鱼群。他在水流回旋的地方快速放下竹罾,在网中央放点酒糟或剩饭,然后把绳子高高挂在一个树杈上。收网时,只见他一蹦起来,拉住高高挂着的绳子,利用下坠时全身的重量,同时快速用手交替拉绳子,三下两下就把竹罾拉出水面。我就看见几条大鱼在竹罾里面活蹦乱跳。春汛期间,港边小水沟里的鱼很多,只要有流水的沟,就有鱼儿在溯水。上学路上抓条鱼是常事,所以书包总是一股鱼腥味,妈妈经常抱怨怎么洗也洗不掉腥味。
  酷暑的三伏天,港道是我们小孩的乐园。港道丰沛的水成了消暑降温的天然场所,而港堤上的大树,则给我们提供了很多的阴凉。无所事事的我们,基本整天都在港道里玩。把牛放在港堤的草地上吃草,我们就下水玩乐。在田里摸几个田螺,砸碎后放入一个竹篮中,放几块鹅卵石在篮子中,再在篮子把手上绑一根细长绳子,放入港道深水区。每隔十几分钟拉起一次篮子,里面就有活蹦乱跳的鱼虾,运气好甚至还有大黄鳝。在港道浅水区,一块块鹅卵石下面,总藏着大小不一的河虾和螃蟹。大点的螃蟹不敢抓,怕被它的爪子夹住。但虾比较笨,我们就空手抓虾。虾的两个眼睛长前面,看不见身后,而且通过用力弯曲尾部后退,只能直线后退快速变换位置。发现大虾后,我们悄悄靠近,用一只撑开的手掌放在虾前面不远的水底。虾立即张牙舞爪,脑袋上两个眼睛像前凸出的探照灯一样,紧紧盯着前方的手掌,两个爪子也完全撑开呈防御状态,注意力完全被前方手掌吸引。但这个时候,我们的另一只手掌悄悄放在虾后面不远的水底。我们不断移动虾前面的手掌进行驱赶,受到惊吓的虾猛然弯曲尾部,退进后面的手掌中。正在蜕皮的虾是我们的最爱,因为它全身都是肉,连爪子上都没有硬壳。有些老虾的壳上布满苔藓,抓到后虽然嫌弃,但终归是一道的荤菜。
  除了虾之外,港道岸边树的根须中,往往还能发现一些水鸟的窝。有时候能找到鸟蛋。还有一些缠绕其中的小鱼。一次在抓虾的过程中,我发现一个白乎乎的东西在河底晃动,连忙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个鸭蛋。我赶快将它揣在兜里,生怕被人发现。村里有人养一大群鸭子,在晚上赶鸭子回鸭房前,会在港道浅水区域撒一把粮食喂食,估计是喂食过程中,鸭子下的。此后,我每天都要好好观望一下水里有没有鸭蛋捡,但这种幸运机会屈指可数。一个鸭蛋能卖一毛多钱,养鸭人的眼睛会像探照灯一样扫射鸭子经过的每一个地方。
  盛夏,港道同样是大人的天堂。在稻田里劳累了一天的大人们,能在这洗去一身的泥沙和疲惫。夜幕初降时,身着短裤的男人们三三两两来到港里,带一条毛巾和土肥皂。当男人们开始在每家每户门前的石板上乘凉的时候,女人们开始来港道里洗澡了。女人们带着洗换的衣服来到港边,边洗边聊,谈论着今天割了多少亩稻子,插了多少秧,能换多少钱,要买点什么急需的东西。这个时候的港边,总能听到女人们一阵阵的笑声。
  虽然九江雨水丰沛,但况家港地处两座大山之间,不具备修建大型水库的条件,农田灌溉是个大问题。幸亏有这一条港,人们在港道高处建小水坝,然后利用灌溉设施将水引向山上,再在山间挖了几口池塘。引水渠沿山间分布,大部分引水渠是抗战时期万家岭战役时的壕沟。当年这些壕沟阻击了日本侵略者,没想到多年后还能起到灌溉农田的作用。丰水的时候,人们抽取港道水把池塘灌满。干旱季节,人们用水车把池塘的水抽出来灌溉农田。这样基本保障了农田的用水。
  前几年的新农村改造后,况家港被评为全省乡村旅游3A示范区。港堤建成了钢筋水泥的堤坝,港道上多了几座水泥桥。家家户户装上了空调,港道里再也没人洗澡抓虾了。但我依然怀念那港堤厚厚的草皮,满是鱼腥味的书包,笨拙的鱼虾,泡在水里看漫天繁星,还有那刚拉出水面的竹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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