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生命书写大江
——评徐春林《和平长江》
(20261025第 A04版)
江河是华夏文明绵长不绝的精神母题。长江奔涌万里,无数作者以笔墨奔赴这条大江,或描摹江水浩荡的壮阔景观,或钩沉千载流转的历史尘烟,或是以观察者的视角记录流域生态的现实境遇。然而不少文本止步于外部的眺望,将长江作为宏大的文化符号,山河与作者之间,始终隔着一层书房的窗棂。徐春林的长篇报告文学《和平长江》,打破这种隔岸观照的写作姿态。这部耗时五载、踏遍江岸实地走访凝结而成的作品,以时间为经,以江流为纬,将远古文明遗存、千年水患兴替、文脉薪火相传,尽数收纳于笔端。书页之间,既回望长江古往今来的沧桑变迁,亦深情聚焦新时代“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理念之下,长江流域生态修复、山河重整的壮阔实践。
江水滔滔,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奔流,更是无数生灵栖居的家园。作家把镜头对准江岸烟火人间:退捕上岸的渔民,守护候鸟的护鸟人,奔走一线的水利工作者,辗转谋生的普通劳动者……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命运,被妥帖镶嵌进大江的岁月长河。它既是一卷记录山河修复的生态之书,亦是一阕写给江畔众生的命运长歌。徐春林以故土江西修水溪口的一脉溪涧作为精神的源头,将个人生命的浮沉、乡土沉淀的文脉记忆,与万里长江的悲欢命运彼此交融。这场跨越千山万水的江河寻访,本质上,是一场不断溯源归乡的“走溪口”,向着来处走去,方才读懂大江的去向。
作家的文学之路,本身就是一部命运淬炼的生命叙事。命运的伏笔,早已埋在少年的岁月里。徐春林在中专修习乡村医士专业,短暂行医的经历,让他早早直面乡土世间的病痛、困厄与生命的脆弱。他握过治疗肉身的药箱,最终选择执起安顿灵魂的笔墨。此后他沉潜学海,四度赴鲁迅文学院进修,在一次次研修研习之中,完成一名作者精神人格的自我建构。
少年时代,文字是他心底隐秘炽热的火种。身为教师的父亲,并不认同这份热爱,视写作是不务正业,屡屡加以约束。世俗的不解没有浇熄心底的火光,反而磨砺出一份更为执拗的坚守。十二岁,一篇短文刊发于刊物,成为他文学道路的第一粒星火。少年的他伏案挥毫,写下十八万字的手稿,可惜岁月流转,手稿腐朽湮灭,只余下难以释怀的遗憾。青年时期蛰居修水小城,生活清寒孤寂,斗室之中,孤独却成为文学最好的沃土。无数个晨昏,他把全部心绪交付纸笔,千余篇稿件投寄四方,大多石沉大海。是编辑一字一句的提点,一份份朴素温热的善意,托举他穿越文学最初的漫漫长夜。
“我对文学的热爱与生俱来,心中万般心绪,唯有文字能够安放。”这是徐春林对文学最本真的告白。所有厚重文字,皆来自日复一日的打磨熬煮。写作于他,无关浮名功利,只为忠实记录人间,审慎反思时代。这份褪去浮华的创作初心,流淌在《和平长江》的字里行间。全书拒绝空洞的煽情,摒弃刻意的拔高,以纪实文学特有的克制与真诚,平视山河,平视众生,让文字拥有沉静而厚重的力量。
书写大江,于徐春林而言,是一场以生命相托的远行,山河的重量,需要以生命的体验去承接。为完成这部作品,命运曾两次把他推至生死边缘。书稿创作中途,肺部突遭疾患,辗转多地求医,支撑他熬过病痛煎熬的,是一定要写完这部长江之书的执念;沿江采风之时,暴雪漫卷江岸,车行险路,险些坠入滚滚江流。生死险境,未曾磨灭他前行的脚步。当下不少江河写作,依托文献档案、二手资料完成,山河只是书本上的名词。徐春林拒绝坐于书斋想象江河,他以双脚丈量堤岸,亲见江水涨落,亲闻百姓悲欢。
在他的认知里,长江不是一幅静态的山水画卷,它是有呼吸、有伤痛、有记忆的生命体,与世代生息于此的人们命运共生。唯有亲身踏过泥泞江岸,亲历风雨与险境,方能真正接住这条大江千百年承载的苦难、悲欢与希望。文字的重量,从来不是辞藻堆砌出来的,是行走、感知,甚至是磨难,一点点沉淀而成的。
《和平长江》最为珍贵的思想内核,在于把叙事的话语权归还平凡众生。古往今来,书写长江的文本,常常将目光投向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名山大川与历史先贤交相辉映,千千万万依江而生的普通人,只沦为宏大叙事里模糊的背景剪影。徐春林彻底调转叙事的焦距,渔民、船夫、江畔农人、候鸟守护者,这些平凡的普通人,不再是大江的点缀。他们如同漫漫长江之上散落的点点星光,构成江岸最鲜活的生命群像。
“再卑微的人,也拥有辽阔的精神世界。”这是贯穿全书的精神信念。长江之所以伟大,并不仅仅因为江水奔涌、波澜壮阔,更在于一代代普通人在此扎根生存,挣扎、坚守、求索。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生存期盼,共同构筑起长江真正的精神魂魄。作家俯身望向大地,看见底层个体的苦难与尊严,让无名者的生命,在文学之中获得位置。这正是《和平长江》区别于诸多江河书写的精神锋芒:宏大的时代,终究要落回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全书的谋篇布局,处处暗藏匠心与哲思。作品落笔的第一处风景,是太阳升镇杨梅渡古樟群。此地是修河奔入鄱阳湖前的最后一站,千年前黄庭坚自此登舟远行,奔赴人生的辽阔远方;古樟虬劲苍郁,孑遗生灵中华秋沙鸭在此栖息繁衍。人文记忆与自然生灵在此相逢,历史与现实在此握手。从故乡的河口起笔,由涓涓支流走向万里干流,暗合全书“源与流”的思辨。
书名《和平长江》,倒读便是“江长平和”,一语双关,意蕴悠长。这既是作家对自我的告诫:书写奔涌不息的大江,内心不可躁动喧嚣,要持守一份平和沉静,以包容悲悯之心观照万物;亦是他心中的时代理想。所谓江河和平,不只是江水安澜、水患平息,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百姓安居乐业,文脉生生不息。江河的安宁,终究是人间的安宁。
《和平长江》不是终点,而是他长江书写的序章。五十余万字的长篇新作《经纬长江》正在笔底生长,入选江西省文化艺术基金一类重点项目。他依旧选择从故土修水启程,分“本出”“纪年”“回响”三大部分,溯源山水本貌,梳理千年文脉,回响时代新声,执意把无数普通人的名字与命运,镌刻进文学的长河。
数十年笔耕不辍,徐春林已经写下五百余万字。孙犁文学奖、首届长江好书奖等荣誉接踵而至,《和平长江》入选中国作协2024年度生态文学推荐书目,他获评中国作协“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主题实践优秀作家。光环之外,他并未遗忘乡土的责任,创办溪流文学社,营建回坑作家村,举办廊桥诗会,守护一方乡土文学的火种。故乡溪口那一道浅浅溪流,始终是他全部创作的精神源头。所有奔涌的大江,都起源于细微的泉源。
通读《和平长江》,我们读到的远不止一部长江风物纪实。它以乡土之眼眺望万里江河,抛出多重深刻追问:乡土根脉该如何在时代浪潮之中延续?知识分子应当以何种姿态面对山河大地?宏大时代之下,个体生命拥有怎样的精神重量?人与自然、历史与当下、家国与众生,如何抵达真正的和谐共生。
江河安澜,从来不只是水流平稳,更是草木繁茂,生灵自在,人心安宁。徐春林依旧行走在独属于他的“走溪口”道路上,溯溪而上,向江而行,以脚步丈量山河,以生命淬炼笔墨,在文字之中,持续叩问大江,凝视万千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