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145期 20261101

九江师专,历史的一个符号

(20261101第 A04版)

  熟悉三里街,是因为九江师专。20世纪80年代,九江仅有九江师专和九江医专两所专科学校,九江师专招生规模比医专大得多,名气也响亮。
  九江师专的大门在当时是相当气派的,进门就是一条较陡的坡路,路两边是树林,高大的梧桐树下几米远一个长条石凳,同学三三两两在石凳上坐着看书聊天。进入校园看到的第一栋楼就是图书馆,一楼借书,门口还开着个小书店。那是文学、哲学、心理学受追捧的年代,只要小书店上架这些书籍,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叔本华、柏拉图、弗洛伊德、泰戈尔、雪莱、普希金等人的作品很受欢迎,南叔曾在小书店奋力抢购到《生存空虚说》《查拉图斯拉如是说》《梦的解析》《雪莱诗选》等书。青春热血的年纪,有好书,真可当饭吃。图书馆抢座位也是干劲十足的,早上买三个油饼,就可以在图书馆里泡一整天。那时看的主要是文学作品,一两天看完一本小说,中文系的学生很容易把小说当作专业书。记得有个“老夫子”同学曾在图书馆门前一本正经地对南叔说:“你要看点正经书,不要整天看小说。”南叔当时一头雾水。说话的人后来考到浙江的一所大学读研,再后来就留杭州工作了。
  沿着主道往前,有一栋四层高的楼,楼前是运动场。大一时,中文系两个班、近二百人挤在阶梯教室上大课,乌泱泱的谁也不认识谁。那时老师上课没有话筒,面对二百来人讲一上午,上课时同学都很安静,想读书确实是大家的共同愿望。
  最吸引人的是食堂的伙食。那时师范类大学生免伙食费,学校每个月发30斤饭票、15元钱的菜票。伙食好又便宜,医专、卫校的人经常到师专来打牙祭。一块大肉饼三角钱,油饼、油糍是一角钱三个,三角钱能吃上一顿好饭。晚自习后还可以到食堂用饭票兑饼干吃。南叔因身体瘦弱,吃饭不好,一顿二两米饭都吃不完,每个月结余的饭票都送给饭量大的男生。
  师专中文系有一批很有学养的老师,他们大多经历过上山下乡,或者曾在农村种田,恢复高考制度后考上大学分到师专任教,对教职格外珍惜。
  教现代文学的李彪老师,人长得气势磅礴,大头大脑大眼睛,从上到下都是圆形的,声音洪亮。讲起鲁迅时,他两眼发光,圆而鼓突的眼珠特别犀利有神。他讲钱钟书,说钱钟书的语言刻薄而幽默,贬损卖弄者是趴在树梢上的猴子,露出红屁股。在他的鼓噪下,南叔一口气翻阅了《围城》,发现确实如他所言。他讲民国文人吊膀子的事,青春勃发的青年们听后都浮想联翩。李彪老师一口气能讲几个小时,口若悬河,声如洪钟,他的课堂上时而引发我们哄堂大笑,时而引导我们深思。那时他是系主任,每天昂首阔步精神抖擞的,只是离开师专后再也没见过他,再后来听说他仙逝了。
  上外国文学的是傅加令老师,他颀长的身材,总是穿着熨烫得挺直的烟灰色中山装,瘦削的长脸上架着一副厚厚镜片的黑框眼镜,说话有点颤巍巍的。傅老师是研究比较文学的,讲课斯斯文文,很绅士。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要求同学写作,每讲完一个章节,就给大家布置一篇小论文。记得傅老师讲《巴黎圣母院》,就要求大家写鉴赏文章,南叔当年写了一篇《卡西莫多——一个是非观模糊的人》。对卡西莫多的看法有别于惯常见解,被傅老师高度肯定。傅老师的教法,当时并不被大家理解,毕竟带着写作任务,对大多数学生而言是一件费劲的事,但它日后对我们的影响深远。南叔到南昌大学读书,乃至后来赴江西师大读研,毕业论文不需导师修改一个字,这和当年傅老师的经常性布置写论文是有一定关系的。
  讲文学概论的是张正治老师,他个头不高,身板结实,声音特别响亮,上课的劲头和李彪老师不相上下。声浪澎湃,坐在第一排,有时会觉得有唾沫飞溅,他讲“兴观群怨”,讲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南叔当年抄了几大本笔记。
  当代文学是罗龙炎先生教的,他是一个很有文人浪漫气质的人,讲舒婷,讲北岛,讲伤痕文学和改革文学,把大家都带入一种如痴如醉的状态,排队抢购畅销的书籍,舞文弄墨写诗作文热火朝天。每个人心中的文学梦都被他点燃起来了。同学聚在一起谈论的是文学,写情书必定要写上一首诗。南叔在校庆时写的小说获第三名,第一、第二名获奖者均已参加工作。
  风度翩翩的钟明立老师教古代汉语,讲文言知识风趣幽默,一点也不枯燥,再加上他的人长得也生动不枯燥,大家很是喜欢,自然有爱屋及乌之感。听说后来他携娇妻调往一所重点本科院校。
  古代文学课,是朱阿正老师教的。他讲课凝练传神,令人难忘。那时他年纪尚轻,清瘦的面庞上,一双眼睛恰似齐天大圣的火眼,灼灼有光。他讲古文,总爱联系当下。印象最深的是《与朱元思书》一课,他说起自己求学时,曾循着文句,游历富阳至桐庐的山水。或许是他描摹得太过动人,让人心向往之。课后,竟有几位男生揣着七元钱,一路逃票往杭州去了。如今偶尔在网上和朱老师闲谈,发觉他风骨不减当年,反倒愈发热忱刚直,依旧是满怀热忱、神采飞扬的模样。
  德育课总容易落在宏大的叙事里,抽象的说教一多,便少了趣味。偏偏德育课又是每学期的必修课。记得有一回课堂上还有记者在场,授课老师侃侃而谈:“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南叔当时递上去一张纸条,那句问话,时隔多年依然清晰:“老师,您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请问您的婚姻里有爱情吗?您的婚姻生活,算不算道德?”老师当众读出纸条,一时有些局促,缓缓答道:“我们那时候下放乡下,爱人是公社妇女主任,由公社书记做媒。见了一面,觉得合适,便定下了。要说爱情,应该是有的,我们养育了两个孩子。”年少轻狂的南叔当即接话:若是只看繁衍,成年的鸟兽共处一处也能诞下幼崽,怎能以生儿育女作为爱情的凭据?这场猝不及防的诘问,老师始终坦诚从容,学校也没有上纲上线。如今回想,那时的师长与校园,有着难得的修养与包容。
  升入大二,两个大班拆成三个小班,每班五六十人,总算有了固定教室,同窗之间慢慢熟稔。青春心绪悄然生长,悄悄萌生情愫的同学多了起来,其中好几对修成正果,毕业后又恰巧分到一处,很快成家,生儿育女。彼时的南叔心思迟钝,身在其间,竟全然没有察觉。当年读大学的女生本就稀少,近百人的中文系大班,女生不过十余人。
  周末的晚上,师专运动场上会放电影。各系学子扛着板凳,络绎不绝地前去占座,浩浩荡荡,热闹非凡。南叔也去看过几场,只是影片的内容早已模糊,一点都记不清了。唯独在学校附近劳动影院看的一部台湾电影,主题曲《搭错车》的旋律,还隐隐留在记忆里。那时的周末,南叔多半泡在图书馆,或是去校外的溜冰场。时隔多年,再碰冰场,反倒心生怯意。
  大一下学期,春日渐暖,校园对面山岗被晴日照得动人。一个周末晴天,南叔和英一早从食堂买了油饼,当作午饭,结伴上山读书。正午暖阳铺洒下来,刚抽新绿的草地绵软如天鹅绒。南叔躺卧在草地上,望着流云蓝天,不知不觉沉沉睡去。醒来时,夕阳已经西斜,暮色漫上山头。想要起身,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头痛如裂,阵阵反胃呕吐,腰腹间一阵空落落的闷痛,束手无策。英半扶半拖,艰难把南叔送回学校。当晚,英和平君又陪着到校医室打针服药,可病情不见好转,愈发沉重:吃不下东西,呕吐不止,腰痛得无法站立,还出现了血尿。校医诊断为肝炎,建议转送传染病院。消息传开,寝室里人心惶惶,同学们都担心被传染。
  老谢、老费几位同学,骑车送南叔去往传染病院(今市三医院)。老谢是本地人,性情热忱。校方协调,请医院收治,可一番检查下来,结果并非肝炎,院方不肯收治:没有传染病的人留在院内,反而有被感染的风险。道理诚然如此,可病痛分毫未减。室友们依旧信服校医的判断,心存忌惮。不愿拖累众人,南叔只得回家休养一个月。数学系的平君便时常来中文系听课,帮着抄录笔记。返校之后,南叔埋头苦读,各门功课都拿到高分。多年之后工作,南叔再次突发和在大学一模一样的病症。到市一医院检查才真相大白,是尿路结石梗阻,积水引发指标异常,碎石之后,当日便好转。想来当年校医临床经验有限,被表象误导,把结石剧痛,误判成了肝炎。
  师专后方是浩渺的白水湖。湖水退落之后,大片草滩显露,滩上散布着一方方大小不一的浅洼水塘。夏初水未涨满,晴好的周末午后,总想着寻些野趣。南叔约上平君,提着水桶去白水湖捞虾。平君自小在乡间长大,熟稔农活,片刻之间就把一方浅洼的水舀干,塘里的龙虾活蹦乱跳,两人俯身捡拾,不多时就装满两大桶。当晚,众人拎着龙虾到三里街的小巷餐馆,请店家加工一大盘,余下的都送给老板。又叫上爱民几位同乡小聚,爱民还跑到校门口小卖部,买回一瓶白兰地。一群囊中羞涩的少年,就着鲜美的虾,把酒闲谈,滋味绵长。
  学校后门之外,是连片菜地,春日里荠菜长得肥嫩。南叔卧病、食不下咽的时候,英特意跑到后门菜地挖来荠菜,仔细洗净,再托平君向门卫借来锅灶,炒好送到寝室。那一碗荠菜,南叔竟吃下大半。那时南叔头痛难眠,许是春日草地水汽侵体,受了风寒。英每晚坐在床边,替南叔轻轻按揉太阳穴,直到南叔沉沉睡去。
  英曾对南叔说:“我们是相隔百年也不会生分的朋友,我们是从来不需要说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的知己。”很多很多年了,南叔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耳边响起这句话,恍惚白香山在风雪夜和刘十九围炉而坐,喝着绿蚁新醅酒般的温暖。于南叔而言,匡庐山下,白水湖边,英的这份情谊,是心底最难忘的珍藏。
  世事变迁,后来九江师专、医专等几所院校合并,组建为九江学院,“师专”这个名字渐渐淡出。每次路过老校门,当年光景历历如在眼前,只是往事随风飘散:不少师长已然辞世,昔日同窗,大多染上风霜,更有几位老友,早早离场。后来,校舍再度易主,这里成了同文中学的浔东校区,地图之上再也寻不到九江师专的踪迹。九江师专,终究化作一页尘封的历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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