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145期 20261101

从戚继光沉浮看制度的力量

——读《万历十五年》有感

(20261101第 A04版)

  捧读黄仁宇先生《万历十五年》,书中并无惊天动地的战乱烽火,也没有改朝换代的剧烈变局。作者以“大历史观”视角审视1587年这个看似平常的年份,于人事纠葛之中,探寻大明王朝由盛转衰的内在根源。受朝堂格局束缚、壮志难伸的万历皇帝,固守道德理想却无力救世的海瑞,思想特立独行的李贽,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而抗倭名将戚继光跌宕起伏的一生,因遇伯乐得以建功,又随靠山失势而受挫,个人命运与时代体制紧密交织,尤其引人深思。
  明朝立朝之初,以分权限权之法约束武官,埋下以文制武的制度伏笔。历经两百余年发展,重文轻武逐步演变为社会风气与制度惯性。明代文官阶层不断壮大,掌握行政、监察、舆论的主要话语权。一篇切中时弊的策论、一份引经据典的奏疏,便能收获朝野赞誉,助推仕途进阶。反观戍守疆场的武官,即便浴血沙场、守土卫国,立下赫赫战功,社会地位与舆论评价仍不及普通文官。文武格局严重失衡,形成难以逾越的现实鸿沟:部分文官常以“武将跋扈”“擅启兵戈”为由牵制边将,戍边武将屡屡遭遇朝堂猜忌与舆论苛责,纵使满怀报国热忱,也往往处处受制、举步维艰。这种制度积弊,消磨武将建功立业的志向,不断侵蚀边防根基,成为明代中后期边患频发的重要内因。戚继光便是在这样的时代环境下,演绎出一段辉煌却留有时代遗憾的军旅人生。
  戚继光事业的崛起,离不开两位关键人物的鼎力相助,首位便是兼具文臣胸襟与军事眼光的谭纶。彼时东南沿海倭患猖獗,倭寇烧杀掳掠,百姓流离失所,旧式卫所部队军纪涣散、战力低下,难以抵御海寇。年轻的戚继光洞悉旧兵制顽疾,大胆提出募兵练兵的革新构想,主张遴选淳朴乡民,严明军纪、创新战术,组建专业化精锐新军。这一改革思路遭到部分守旧官员的强烈反对,但谭纶却看到其中的现实价值。他多方奔走斡旋,向上陈明海防危局,阐释新军制度优势,为戚继光打通政策、经费、兵员等多重阻碍。正是有赖这份支持,戚继光得以在浙江招募矿工、乡民,严格训练,创制“鸳鸯阵”,打造威震东南的戚家军。持续多年的倭患得以荡平,浙闽沿海百姓重归安宁。
  隆庆二年,戚继光凭借抗倭功绩调任蓟州总兵,担负拱卫京师、抵御蒙古骑兵南下的重任。谭纶虽调离蓟辽,仍心系北疆防务。深知当地官场派系盘根错节,武将孤立无援难有作为,他便将戚继光引荐给内阁首辅张居正。在派系倾轧不断的明代官场,张居正给予戚继光充分的信任与庇护。据书中记述,张居正父亲离世时,按礼制须返乡守制,虽经“夺情”留任,仍在回乡葬父之际,私下特意叮嘱戚继光,新任蓟辽总督梁梦龙是他的心腹亲信,不必担忧朝堂人事变动带来的冲击。有了朝堂高层的支撑,戚继光才得以放开手脚,在蓟州主持修缮长城、改良军械、整编边军,构建起完整稳固的北疆防御体系。
  古往今来,世间从不缺少胸怀理想、才干出众之人,但不少人空怀本领,却缺少施展抱负的舞台。正如韩愈所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先后得到谭纶、张居正两位重臣赏识扶持,既是戚继光人生的幸事,也是他建功立业的重要条件。这也让人深有体悟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的感慨:“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一个人纵使志向高远、能力突出,仍需要合适平台与外部支持,方能将理想转化为实在功业。
  万历十年,张居正积劳病逝,朝堂政治风向骤变,随即掀起对张居正一派的清算。因长期受其举荐,戚继光被视作党羽,屡遭弹劾,最终罢官归乡。回到乡里,戚继光俸禄微薄、家无余财,亲友旧部四散,身染重病,在孤寂贫寒中悲凉离世。戚继光一生以守土安民为己任,从未贪腐弄权,却因朝堂权力更迭命运急转直下。这也暴露出封建体制的一大顽疾:个人的进退荣辱,过多依附少数掌权者,缺少制度层面的坚实保障。
  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运用大历史观审视明代社会,跳出简单的道德化人物功过评判,透过个体命运剖析时代的制度沉疴。回望万历年间,制度积弊日渐凸显,文武发展失衡,朝堂党争滋长。在作者笔下,即便有戚继光、海瑞这般心怀家国的赤诚之士,也难以冲破封建体制固有的桎梏,无法逆转王朝下行的趋势,带给我们跨越时空的现实镜鉴。
  干事创业,既需要慧眼识才、愿意为实干者搭台撑腰的“伯乐”,营造鼓励担当作为的良好环境,让能干事者有机会、干成事者有舞台,更离不开完备稳定的制度体系。人才成长不能寄望于少数人的赏识,唯有坚持制度选人、制度护才,破除对个人关系的依附,把实绩作为评价的根本标尺,才能持续激发干事创业内生动力。二者相辅相成,方能营造风清气正的干事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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