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兰湖的“前世今生”

　　水韵九江，水孕九江，九江是一座被水孕育的城。甘棠湖、南门湖是老城的双肺，鹤问湖是新区的胸膛，赛城湖是正在书写的长卷。万里长江，顺着北纬三十度黄金纬度，紧紧挨着九江划出一道优雅弧线，不舍昼夜，滚滚东流。烟波浩渺的八百里鄱阳湖，接纳百川，揽赣、抚、信、饶、修五大水系，而后徐徐汇入长江。这片浩阔湖域，大半安落在九江。
　　九江，因水而名，因水而城，因水而文。
　　九江城东、庐山之北、鄱阳湖以西，有一片曾被叫作鱼塘、藕田、洼地的湿地，不知何时，她有个好听的名字——芳兰湖。若干年前多数九江市民都不熟悉这个名字，如今却闻名遐迩，因为她从“前世”走到了“今生”。
　　芳兰湖很小，只有3.2平方公里，绕湖一圈大约六公里。她原本是鄱阳湖的湖汊。1928年，云南人赵锡昌和九江人沈崇善集资在湖汊中筑坝，使它从鄱阳湖分割出来，成为内湖。堤坝建成后蓄水，初衷是养殖水产。
　　芳兰湖虽说是个湖泊，可因她的“前世”是湖汊浅滩，对于水产养殖来说，她只能算是鄱阳湖区的湿地。鄱阳湖水域面积季节性涨落。丰水季节，芳兰湿地被外湖淹没，白茫茫的水面直逼田坂；枯水时，港汊湖滩露骨，螺蚌搁浅。湖区人春天插秧，夏天看水，秋天起藕，冬天洗塘，年复一年。鱼塘藕田一家连一家，埂上栽桑，河沟养鸭。觅食的白鹤、野鸭各自成群，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园。
　　悠悠岁月，岁月悠悠。人水和谐，人水共生，水乡家园的日子是真的慢生活。湖区一片地名既接地气，又很诗性：芳兰、琴湖、冯家咀、虞家河、丁家湾、开天寺、桑家屋、舒家庄……打听起来，各自都有动人的渊薮往事。
　　芳兰湖是鄱阳湖的边缘水体，也是鄱阳湖呼吸时翕动的鼻翼，洪水来时替大湖分忧，枯水时把浅水留给草芽和候鸟。她看似不起眼，却也是大江大湖不可或缺的家族成员。
　　可是，“慢生活”后来还是被“快节奏”终结了。鱼塘承包、精养投肥、围埂加高，如此一来，鱼儿卖钱了，水质却变差了。淤泥经年不清，氮磷堆积，水质变绿发臭，气温一高，蝇蚊成团肆虐，冬天水退，岸坡崩塌。周边村民嘴里提到它，指称“那个臭塘子”。
　　治污，势在必行。详规未出之前，规划图上，它被标明为“待更新用地”。
　　九江这座城，与水休戚相关。早年抱着甘棠湖、南门湖，升级为长江码头里的州府；后来西进鹤问湖，建新区，拓展更阔天际线；再后来，转身向东，遇见芳兰湖，遇见大湖融入大江前最后一段温柔岸线，遇见庐山余脉化身为平野水天一线的迷人风景。
　　这一回，九江不再围湖要田地，而是护湖向未来。
　　2017年，注定是芳兰湖命运的拐点。那一年，江西省批复设立九江市鄱阳湖生态科技城。同年，芳兰湖生态系统修复工程全面启动。修复建设方向很明确：“生态是底色、科技是特色、创新是动力、发展是目标。”这是口号，但不空洞。落地的是：清淤、截污、重塑地形、补种水生植物、把周边村庄生活污水收进管网、让上游五个汇水片区先净化再入湖。
　　曾经遭人嫌弃的臭水塘，迎来近七亿元资金的大手笔改造。2055亩水域清淤疏浚，岸线改成生态驳岸，荷花、菖蒲、苦草、芦苇、狐尾藻排兵布阵，刷亮绿色坡岸；排涝设施提升配置，雨水管、污水管、湿地塘、下沉绿地，给这处湿地装配一套鲜活流畅的经络。原先，一下大雨就淹没道路，垃圾粪便随水进湖；而今，雨水得以缓滞下来，先渗、先滞、先蓄、先净，再干净归湖。海绵城市这个词，不再是PPT里的演示，而就在人们鞋底雨天不溅泥的彩色步道上。
　　2019年主体工程完成，2020年获批省级湿地公园。名字很响亮：芳兰湖湿地公园。公园总面积249.4公顷，湿地率87.66%，细分为保育区、恢复重建区、合理利用区。鱼回来了，鹤回来了，黑翅长脚鹬在浅滩上翩翩起舞。2023年投放鱼苗33.5万尾，人放天养，鲢鳙吃浮游、草鱼啃水草，湖水常年稳定在地表Ⅲ类。次年春捕，十七万斤生态鱼出水，九江市民买菜时第一次看见“芳兰湖”字样印在鱼贩的专筐上，那不是景点，是舌尖上的鲜美。
　　芳兰湖很幸运，她没有被治理完就圈住收费，也没有被填埋成地挂牌出售。她摇身蝶变，升级为鄱阳湖生态科技城的“绿心”。
　　生态科技城没有工业烟囱，没有密集高楼大厦，没有劳动密集的车间厂房，没有上下班拥堵的车流人流，它亮出的招牌是“机器人小镇”，聚焦人工智能为代表的高端生态科技。它南眺庐山，东滨鄱湖，最亮眼的是，它把芳兰湖留在中间。科研孵化、院士村舍、科技总部、科创中心等绕湖而立。城区道路命名很直白，南北走向称科技路，有八条；东西走向叫生态路，有六条；琴湖大道、芳兰大道及濂溪大道是主干，联通九江主城和世界。
　　我第一次去新芳兰湖，是寒冬。肃静之中，居然有人独钓寒水。成群白鹤在觅食嬉戏，跟垂钓者一样自在淡定。形如航空母舰的科创中心，白净素雅，倒映在芳兰湖中，如同把数字九江卧放在如画风景里。原来，生态科技城，既可说是把科技搬入公园，也可说是把风景写进科技。
　　两三年前，“九江之夜”夜市起来后，芳兰湖多了一张脸。白天是湿地，是公园，是飞翔的鸟，是溜达的游人；入夜是灯火秀、文创摊、美食摊、街头演艺。不用担心餐饮娱乐脏了水，芳兰湖有这个底气：前置净化、雨污分流、水质在线监测、湿地自净功能。这些本来就是按“有人来”设计的。原来，生态保护的不是只许远观的生态标本；芳兰湖是实实在在可以亲近休闲的生态活体。
　　芳兰湖的转身，向人们递送一条信息：环境保护也是生产力，而且是新质生产力；真正的社会文明和经济发展，需要用生态资质做动能。芳兰湖清了，科技城才好讲生态故事；科技城机器人上岗了，芳兰湖才能滋养更多的鱼和鸟。一句话，湖活了，人才活得更好。
　　从甘棠湖、南门湖，到鹤问湖，再到芳兰湖，一路走来，步步稳健，九江追着水，护着水，在做一场百年嬗变的功课。
　　为了春天看菖蒲抽剑，夏天看荷花压水，秋天看瑟瑟芦花，冬天看白鹤起舞，两年前，我住进芳兰湖边上的农舍。客厅墙壁上，挂着自拟的六个字“南山南，芳湖芳”，告诉自己，被青山绿水怀抱着，要感恩；餐厅墙壁上，挂着自拟的五个字“知足七分饱”，叮嘱自己对这个身外物质世界，不要太狠，应该多些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