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鸟叫
(20260701第 A07版)
曹茂荣
鸟声碎了一地,鸟声也飞了一天。
门口的枇杷树,叶子很大很密,片片都生机勃勃,意气风发,像涂了层绿色油漆,挺着身子,最挺的地方有反光,是天光,亮亮的。鸟就在叶子里躲着,在叶子里的树杈上站着,东张西望,你叫一声,我叫一声。很多鸟叫,连成一片。从早到晚,不停,也不累。
老人在门口剥笋,坐在椅子上,松木做的椅子,椅子锃亮,好像上过桐油。实际不是桐油,是五十年的时间打磨,是岁月的沉淀。老人剥笋很细致,每一根笋肉摆在盘里,准备煮,再晾。晾干后,寄给一千里外的儿子。儿子是不吃的,孙子更不吃。但会收,收了笋干放在冰箱里。一年年,堆了很多。
老人的儿子是我,我在千里之外,看着监控视频。我一边看视频,一边记录。
老人的声音和年轻时一样,只是有些颤颤巍巍,会对邻居喊:来吃饭哦——
邻居就过来蹭饭。一个村庄,原来有两百多人,现在只有二十多人。都是老人。老人寂寞,和鸟一样,需要呼朋唤友。来吃饭的老人都来剥笋,围成一圈,叽叽喳喳,所有的语言都和门口树上的鸟叫声混合,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丁零作响,一会儿哗啦一片。聊到远方的后辈,聊到从前的艰辛。话题太多,无法复述,只说几样:从前一年吃不到几顿肉,现在可以天天吃肉;从前一件衣服破了补,补了破,现在旧衣服堆得到处都是,一点也没破,每年要丢掉不少;从前搞“双抢”没日没夜,现在种一季水稻还有机械帮忙……
聊天可以错位时空,一会儿活在五十年前,一会儿活在当下;一会儿惆怅,一会儿开心。
有人在厨房做饭,无需我母亲同意,都把这里当自己的家。肉在冰箱里,想切多少切多少;鸡蛋在鸡窝里,想拿几个就拿几个;菜在菜园里,去摘去拔,随意。几十年前的尴尬没有了,无须客气,因为乡下不缺这个。
但是,缺人。从前满村孩童,见到果子就偷。又酸又涩,只有纽扣大,就给你们吃了,造孽啊。那是我奶奶的声音。我奶奶的声音消失了很多年,现在是我母亲的声音:满树的枇杷,个个黄得像黄珠子,圆得像乒乓球,肉厚籽小,没人摘。东家来摘哦,西家来摘哦,小孩子来摘哦。没有小孩子,村子里一个小孩都没有,最近的也到乡镇上读书了,最远的在上海在北京。
树上的鸟和几十年前一样,叫声一样,外形一样,不一样的是满树的枇杷,可以让鸟们放开肚量啄。树下的孩童影子没有,青壮年影子也没有,只有一群老人在围着桌子吃饭,肉咬不动,酒更不可能喝,饭只能吃半碗,蔬菜最好吃了,就吃蔬菜,当然,煎鸡蛋很香,你吃一块我吃一块。他们年轻时为争夺一片菜叶吵个半天,为计较一个工分动手交恶。如今孤独和寂寞让他们之间的沟壑填平,因留恋美丽的夕阳而情同手足。
村庄一直在变化,是慢慢地变。一棵枇杷树开花也是慢慢开,你站在树下,无法看见开花的节奏,无法看见枇杷成熟的节奏,只听到鸟叫。村庄的变化,你更是无法辨识。但是,枇杷树花开花谢,几次过后,你就发现村庄变化了,变化很大。一代人离开村庄,又一代人离开村庄,只留下那些老人,他们所有的时光都埋藏在村庄里,在这里生根发芽并且开花结果,即将叶落归根。如今一个衰老的村庄祥和宁静,只有鸟叫,只有母亲的回忆。
一群老人在我家聚餐后,清洗好碗筷,又散开了。母亲的小竹笋也剥好,又是一堆,下午可以煮好,再晾干,再请人带给我,我再把笋干放到冰箱里。
我能在视频里看到一切,村庄如同就在我身边,母亲就在我身边,但是,我不在母亲身边,也不在村庄里,许多年不在村庄里了。
门口的枇杷树上的鸟,几十年叫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