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斗蚊记
(20260701第 A07版)
王长河
暑气渐生,山野间的风也带上了淡淡的温热。
昨日清晨,我简束行装入山,打算小住几日,借一方清幽,暂避尘嚣,偷享几分闲逸。午后安顿妥当,特意整理出一间书房。四壁素白,一几一椅,简约清雅,恰好临帖作画、展卷读书、伏案撰文。窗外层峦叠翠,深浅浓淡的绿意漫入屋内,连呼吸之间的空气,都浸着草木的清润。
暮色垂落,倦意悄然漫上眉眼。本想着晚膳过后便早早安歇,伴着山间阵阵虫鸣,一夜好眠。
未承想,耳畔先传来了细碎动静。
一阵嗡嗡之声由远及近,起初似有若无,转瞬便清晰分明——是山中夏夜最寻常的不速之客,蚊虫竟如约而至。
我素来不惧此物,当即取过电蚊拍,抬手轻挥。“噼啪”一声脆响,幽蓝电光一闪,一只蚊虫应声坠地。心头掠过几分轻快,好似赢了一场小小的对局。几番挥舞,脆响接连不断,数只蚊虫纷纷落败,我不由得生出几分自得。
可蚊虫非但不见减少,反倒愈发繁多。电蚊拍凌空一扫,噼啪之声此起彼伏,宛若山野间炸起细碎鞭炮。喧闹之声终究惊扰了隔壁内人,她推门走出,在廊下略一打量,笑道:“我那边清净得很,半只蚊虫也没有。”
我一时怔立当场,暗自莞尔:莫非这山间蚊虫,也专挑一处纠缠?
一股好胜之心油然而生,满身困意荡然无存。我挽起衣袖,索性摆开架势,倒要瞧瞧这“不请自来”的对手,究竟有多少声势。
蚊虫似也感知到对峙之意,源源不断从四方涌来。我挥拍相迎,电光频频闪烁,脆响不绝于耳。缠斗许久方才醒悟:这般盲目扑打,终究只是扬汤止沸。
寻根溯源,方为上策。
我静下心来,循着嗡鸣细细排查门窗。窗扇紧闭,纱窗也完好无损……目光扫至西侧窗棂,赫然发现,那扇纱窗竟裂开一道细缝。
山风裹挟着林间草木的清香穿缝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不尽的蚊虫。
机不可失。我轻掩屋门,敛声屏息,蹑步上前,缓缓将纱窗严合。自此,闭门围猎,决战开启。
接下来两个时辰,便是一场酣战。方寸书房之内,我如从容猎手,缓步逡巡。书脊缝隙、墙角暗影,一处都不曾放过。电蚊拍化作手中利刃,噼啪声响便是得胜的号角。群蚊在幽蓝电光中纷纷消散,空气里浮起一缕淡淡的焦味,为这场山野小战添了几分奇异的趣味。
主力蚊虫尽数清剿。
可余下的残敌,却格外狡黠。它们不再成群结队,化作零散游兵,四处隐匿。时而静伏白墙高处,纹丝不动;时而潜至桌底暗处,销声匿迹。我仰头搜寻,脖颈酸麻;俯身探查,膝盖胀痛,再难一击制敌。
强攻不成,便换巧策。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何不来一场引蚊入彀?我推开卧房房门,点亮一盏暖黄台灯,随后熄灭全屋灯火。沉沉夜色里,那一方暖光,恰似一处温柔的陷阱。
我退至卧房深处,静立守候。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嗡鸣之声再度响起。蚊虫循着光亮、暖意与人息,纷纷盘旋而至,争先恐后扑向灯影与床榻。它们浑然不知,暗处的猎手早已握拍以待。
终局之战,正式打响。
我挥起电蚊拍,在光影之间来回扫荡,如同农人收割庄稼。噼啪之声密如骤雨,蓝光明明灭灭。彼时置身斗室,恍惚间竟似立于沙场,与千军万马周旋拼杀。
最后一声脆响落下,抬眼望去,墙上时钟恰好指向凌晨三时三分。
窗外群山沉敛,万籁俱寂。虫声隐去,风影停歇,连一轮清月也躲入云层深处。我握着尚有余温的电蚊拍,立在暖黄灯光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心底却满是畅快的欢喜。
这般纯粹的雀跃,依稀还是年少夏夜追逐流萤时才有。阔别多年,今夜竟因一场人蚊之战,再度重温。
躺卧床榻,睡意全无。耳畔唯有自己平稳的心跳,渐渐与山野深夜的静谧融在一起。今夜这场人与蚊虫的趣味缠斗,说来不过是书生闲居山中的一桩小事,过程却跌宕起伏,打得酣畅淋漓。
山中第一夜,便在这场别样“大战”里悄然滑过。
窗外天际,已泛起淡淡微光。天,将近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