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 鸣
(20260710第 A0405版)
危新
有一次去九江甘棠湖公园,看到一种鸟令我惊艳:这鸟浑身褐羽,眼圈一道白眉斜飞上去,叫起来婉转起伏,像是在跟春天吵架。请教友人,被告知这种鸟叫画眉。后来,去南昌及周边等地,又发现了画眉,且随处可见,它们皆活泼好动,叫声嘹亮,令我倍增喜爱。
回到九江家里以后,通过花鸟市场购得两只,一只养在自家阳台上,一只直接托班车带回彭泽乡下——父亲退休后闷得慌。我家阳台上那只画眉很快适应新家,冬日临近的时候,就叫出声来,虽然没有多婉转,但那种清亮也足以把冬日的萧瑟拒之门外。
不久前,父亲因膝盖疼搭车来九江看医生,母亲不放心也跟来小住。两人都逾古稀,言谈话语间总有一种倦怠灰心之意。父亲会一边揉着腿一边嘟囔“这腿算是废了,以后怕是去不了哪里……”之类的话,听得我心生感伤,就想劝慰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半月后,父亲膝盖刚刚大愈,就心急回彭泽乡下。我和妻极力挽留,说要带他们去浔阳楼转转,父亲却摇头拒绝,一脸漠然:“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还是回去吧。”
临走的那几天,阳台上那只画眉再次大唱,清清爽爽泼泼辣辣,一片欢天喜地。父亲看了甚是欢喜,问我是怎么养的,为什么他养的那只从来就没开过口呢?“我照顾得可精心了,你不是说这是南方的鸟吗?所以我三天两头地喂,从来没让它缺过水,也没让它少过虫,可就是不开口,真是奇怪了。”父亲围着笼子转了好几圈,最后得出结论:“年轻人就是好,养个鸟都叫得欢,我们老了,干什么都不行了,养个鸟都不开口,就等着闭眼吧……”
送走父母,回到家中,看着整齐洁净的房间,脑海里再次萦绕父亲苍老无助的容颜,忽然就想起父亲所说的画眉不开口的事,急忙上网查询,很快就找到了答案:画眉天性喜暖畏寒,易饱暖而懒鸣。要促其开口,常需“控食”,即不可勤喂,待其因饥饿而躁动不安时,再加以遛放,便易引其高歌。父亲日日喂食却不见其鸣叫,正是因“饱暖不开口”;而我常出差在外,动辄半月十天喂不了几次,无心之中,倒应了“饿肚子叫得欢”的规律。
当下,急忙打电话把这个养殖窍门告知母亲,电话里听得出母亲将信将疑,父亲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什么。放下电话,内心颇不宁静:画眉久不得食,必会饿弱而亡,但心有不甘,于是急忙开口示唱,唱得风风光光轰轰烈烈,它这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宣战啊,向死亡宣战,为命运宣言;每一次开口都是生命的绽放,都是灵魂的挑战,都是肆意宣扬生的美丽和伟大。与此鸟相似的,还有鹰。鹰位列猛禽之首,又跻身猎者之列,其形威猛俊逸,其性桀骜不驯,平素都以静默和俯冲傲立于世,及待其被熬饿多日之后就会大肆捕猎,以另外一幅姿态呈现,那动作又快有准,有扑击,有撕扯,更有凌空一击。其捕猎之际也是重生之时,一个新的斗志不日后就会破云而出。看来飞禽有灵,果真不假。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如此呢?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说的就是无论怎么样活,只要是活着就是最美。既然活着就应该活得热烈灿烂,就应该唱出嘹亮的歌声,而不应该只是在郁郁地等待着终结。即便生命在明日走到尽头,也不应妨碍今天的绽放和美丽啊。于是,再次打电话给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诸如此类的话,希冀能给她和父亲宽慰和鼓励,母亲听得认真,父亲只是诺诺应答。
转眼数月飞度,忽然接到母亲的来电,告知我父亲养的那只画眉果真开口了:“这鸟真是怎么养就怎么长,我按你说的办法对它实行控食,结果现在叫了好大一片啊,你崔大爷刘阿姨他们好多人听了都喜欢得不得了,都让我来年给他们分窝呢……”听得出母亲十分开怀。她的笑声也让我心悦。“……对了,你不是说南方到处都有这种鸟嘛,我和你爸爸就想去看看这鸟连天成片会是什么样子,所以就报了一个南方自助旅游团啊,你爸爸一开始还说不知道什么叫自助游,我跟他说试试不就知道了嘛,所以开春就去,你说行不行啊……”母亲的话让我几乎雀跃,连声附和说同意他们的决定。
身边的那只画眉还在放声大唱,如火如荼,唱得我心里都暖暖的。听说,叫得好的画眉大都没有艳丽的羽毛,可我站在自家阳台上却分明听见了这只画眉散发的阵阵鸣叫,直沁心底。哦,不仅仅是这一只,还有彭泽乡下,父亲身边那一只画眉,也在向我传递着叫声,一阵又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