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涨
(20260724第 A0405版)
宋婷
乡村的七月,满是乡土气息。若说六月是墨色匀净的素描,七月便是宣纸上突然洇开的一团浓墨,毫无预兆,却气势汹汹地洒满了天地。
六月的雨还带着几分客气,淅淅沥沥,像邻家小妹碎碎的脚步,七月的雨却全然失了礼数。午后,天边还挂着明晃晃的日头,西边山头却不知何时堆起了一垛垛铅灰的云。沉甸甸地坠着,仿佛兜了满天的水,兜不住了,轰然一声,便朝大地直直地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敲在屋瓦上,初是“啪嗒、啪嗒”,像谁在敲一面破锣。片刻工夫,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轰鸣,整个村子都在轰隆声里微微地颤抖。檐下的水顷刻间连成了白亮亮的瀑布,狠狠地砸在石阶上,溅起肆意的水花。院角的泥土来不及吸纳,便漫起了浑浊的细流,驮着几片落叶,慌慌张张地向低处奔去。田野里更是一片汪洋,玉米修长的叶子被雨鞭抽打得东倒西歪,可怜兮兮地垂着;豆田则完全陷在茫茫的水雾里,只偶尔能瞥见一两点尚未来得及俯下的豆荚,在风雨里摇晃,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指。
雨来得快,去得也利落。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铅灰的云便渐渐散去,裂开几道天光,像老人笑时露出的豁牙。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檐角残存的水珠,一颗,又一颗,不慌不忙地滴落在积水的凹痕里,“叮——咚——”有着疏朗而古拙的韵致。
真正的“涨”,是在这雨停之后才悄然开始。太阳又从云缝里探出头来,将湿漉漉的大地蒸出一层薄薄的白气。你若此刻走进豆田,便能听见一种极细微、又极坚韧的声响,不是虫鸣,也不是风吹,而是万千豆荚在吸饱了雨水之后,迫不及待地鼓胀自己的声音。仿佛只消一个晌午,那些原本青涩瘦小的豆荚,便都喂得肚儿圆圆,憨头憨脑地坠在藤上,将藤蔓压得弯弯的,几乎要亲吻到泥泞的地面。泥土也涨了起来,被雨水泡得松软肥厚,褐黑的颜色里透出油润的光,一脚踩下去,便能没住脚踝。
村人们这时纷纷走出家门。老汉光着膀子,披一件洗得发软的旧褂子,趿拉着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埂上赶。没有言语,只蹲下身,用粗粝的手指轻轻捏一捏饱满的豆荚,脸上那道道沟壑,便像被雨水抚平了一般,舒展开来。远处的田埂上,不知谁家的妇人亮开嗓子喊了一声:“他爹,豆子胀破了不?”声音被水汽浸得湿润润的,贴着湿漉漉的庄稼传出去好远。紧接着便有几声朗朗的笑,从不同的田块里冒出来,在洗过的空气里轻轻地撞着,又轻轻地散开了。
太阳落山时分,西天烧起一片瑰丽的霞。而在天的另一角,隐隐约约地,架起了一道彩虹。彩虹也是涨的,宽宽的,足足地占去了半边天幕,颜色虽淡,却浑厚扎实,像是用尽了一整个夏天的颜料,才涂抹出这惊心动魄的一笔。
孩子们仰着头,指着彩虹,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唱着童谣。大人们围拢在一起,商量着庄稼墒情的事宜。七月的乡村,连人的心绪都是涨的,涨着对丰收的笃定,涨着对土地的感恩,还有被雨水洗过一遍又一遍、让霞光染过一遍又一遍的、浓浓的、化不开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