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上短剧的母亲

　　谭梓健

　　母亲迷上短剧，应该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起初我并未在意，只当她闲来无事寻个乐子。直到那次回家，见她和父亲举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厨房里锅灶冰凉，我才惊觉事情有些不一样了。
　　“爸，妈，你俩都没吃饭呢？”我放下包问道。她如梦初醒，慌忙起身：“哎呀，就一集，看完就做。”那一集之后还有一集，等我们吃上饭，天已黑透了。饭桌上她兴致勃勃地给我讲剧情，说那女主角如何受了委屈，后来如何扬眉吐气。讲着讲着她眼圈泛红，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我忍不住笑她：“看个短剧还当真了。”她却正色道：“你不懂，这里头讲的是人情世故。”
　　此后我留了心，发现母亲的生活悄然变了样。清晨六点多她便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看看喜欢的短剧有没有更新。买菜路上也戴着耳机，有回差点被电动车蹭到，人家司机瞪她，她竟浑然不觉地继续往前走。我提醒她注意安全，她点头应着，转头又跟我说：“那剧里的婆婆太厉害了，比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村东头那个王婶还难缠。”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剧中人就是她的街坊邻居。
　　最让我意外的是母亲开始学用各种软件。她以前连微信都嫌麻烦，如今为了看短剧，点赞、收藏、追更，样样拿手。有次她兴奋地告诉我：“这个月我攒了不少积分，可以免费看好几集呢！”那神情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我心里却酸了一下。小时候母亲给我买糖吃，十块八块的从不犹豫，轮到自己，却连几块钱的会员都要精打细算。
　　父亲和我起初是反对的，说母亲整天抱着手机，连电视都不看了。有回他唠叨得多了，母亲头也不抬地回一句：“你看你的新闻，我看我的短剧，各得其乐。这还不好吗？”父亲被噎得说不出话，后来竟也跟着瞄了几眼，如今两人时常头挨着头讨论剧情，一个说女主角太傻，一个说男主角不够体贴，争得面红耳赤，倒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上周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见她戴着老花镜，手机凑得极近，屏幕上光影闪烁，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大概以为我睡了，轻轻说了一句：“要是你外婆还在就好了，她最爱看这样的故事。”我愣在门外，鼻子一酸。
　　原来母亲看的不只是短剧。那些家长里短、悲欢离合，那些她年轻时没来得及细品的人情冷暖，都借着小小的手机屏幕重新活了过来。她跟着哭跟着笑，是在替自己的岁月补一场酣畅淋漓的戏。而她说“要是外婆还在”，我才明白，母亲也是一个女儿，也有她想分享却再无法分享的人。
　　那天之后，我不再劝她少看手机。偶尔回家，还主动问她：“最近有什么好剧？给我推荐推荐。”她便来了精神，从第一集说起，情节人物熟稔得像讲自家故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她讲得投入，我听得认真，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拉长了。
　　母亲迷上短剧这件事，起初我以为是她的消遣，后来才懂得，那是她与自己和解的方式。屏幕里的悲欢是假的，可她流过的泪和动过的心都是真的。那些短促的剧集，像一扇扇小小的窗，让她在暮年里望见人世的万千气象，也让她终于在别人的故事里，安放了自己漫长岁月中那些未曾言说的情绪。
　　想来人间最朴素的爱，莫过于我懂得你为何沉迷。她在短剧里寻找安慰，我在她身边看着，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