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床一梦

　　郑文

　　立夏一过，父亲习惯性从阁楼上将竹床搬下来，擦洗干净后，放在堂屋内，用作起居的座椅。他总要用手在那床面上摩挲几遍，像是问候一位老友。因为是用竹子做的床面，大热天坐躺起来甚为凉爽，视为消夏纳凉的“神器”，曾经风靡家家户户。现如今，竹床似乎风光不再，仅仅沦为坐器。家庭置办物件的名单中，竹床渐渐被旁落了。
　　老家的竹床有些年头了，在汗水的滋养和岁月的磨砺下，愈发水滑和光洁，一只脚用铁丝捆扎几圈，依然结实安稳。盛夏时节，中午休息时，父亲不怎么使用空调，依然睡在竹床上，这个习惯坚持了多年。只不过因年纪大，父亲在竹床上垫铺一层薄薄的被子。
　　在空调还未出现、电风扇还没有普及之前，竹床在消夏避暑中的地位是无可撼动的。那时，竹床作为家家户户的生活必需品，价格让普通家庭承受不起。更多的人去大山竹林里砍伐毛竹，请篾匠师傅来制作。虽然能节省一些开支，但砍伐毛竹也是件体力活，还要与山里人家谈拢交易价钱。
　　毛竹要选五年以上的，壮实且纹路清晰，没有虫害过。当时，山里的路都是泥土路，将毛竹运回家也是颇费周折的，要用板车拉，再换三轮车，最后转手扶拖拉机，几经辗转才能到家。
　　父亲立马请来村里的篾匠师傅，制作竹床一般需要三天左右。篾匠师傅将三根粗壮的毛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连连说是难得的好竹子哩！制作竹床的关键环节是四只脚，要将整根竹子截成段，两端即为竹床的两只脚，依据竹床的高度和宽度，来决定中间两个弯曲的部位，并将里部掏空。弯曲处的关节部分要通过火烤使之受热变形，竹子被火烤时，会渗出细密的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甜的气味。火候的拿捏全看篾匠师傅的技艺深浅。
　　同样的方法做好另外两只脚，再用两根较为瘦壮的毛竹套在竹床脚的弯曲部位，从而支撑起竹床平面。四只脚的尺度要求分毫不差，否则就出现“跛脚”，会导致竹床不稳固而晃动，那便是“败笔”啰！
　　新添置竹床，对于农家来讲是值得高兴的喜事，不必焦虑地应对酷热的盛夏。新竹床往往散发出浓重的竹子味，丝毫不会影响人们使用享受它带来的清爽。在新竹床使用前，总要提来一壶开水，将床身烫淋一遍。听爷爷讲，这样可以将躲藏在竹片里的虫卵杀死，不然，这些虫卵悄悄蜕变成虫，慢慢地蛀蚀竹床。
　　滚烫的太阳就要滚落山里了，大人们就将竹床搬到屋场上，提水冲洗一遍。擦干后，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爬上竹床，四仰八叉地躺开，故意把竹床占满，大人一来就假装睡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吃罢晚饭，竹床还是被孩子们抢先“霸占”，大人们在一旁用蒲扇轻轻驱赶蚊虫的袭扰，还送来阵阵凉风。当月亮爬上树梢，大人们将熟睡的孩子抱回屋里，才有片刻的安适，竹床轻轻消解着农事劳作的疲乏和苦累。
　　竹床，铺展开一片清凉，也铺展开一片温情。当夏天裹着一身酷热走来，躺在空调房里，不时梦见那个霸着竹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