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崽传说

　　黄海霞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星子街上，有一个名人，他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也不是什么暴发户，而是一个流浪汉，星子土话叫“讨饭的”“疯子”。就这么一个神志有点不清的流浪汉却让整个星子人都记住了他，这个人就是宋崽。
　　那会儿，星子不叫庐山市，还是叫星子县，那时南门河水也清，停靠了好多机帆船，涨水季节时南门河的码头早上还能看到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们，鱼儿也不怕人，都围着水里摆动的衣服游来游去，宋崽就在南门的瓷土矿仓库安了家。
　　白天，他在街上晃荡。一年四季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长大衣，冬天裹着，夏天也裹着，头发也乱糟糟的，还长，如一簇倔强野草，岁岁枯而不萎。脚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鞋子，永远配不成一双，一只解放鞋，一只黑布鞋，有时候左边大右边小，有时候又右边大左边小，反正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又蹒跚。
　　他的脸是黑的，不是那种晒出来的黑，是那种从来不洗脸陈年的尘垢一层一层糊上去的黑，像摔倒在煤炭灰中没擦掉的脸。但是，他的眼睛亮，亮得不正常，亮得像半夜房梁上麻猫的眼睛，虽然没透蓝光，但猛地一看，也挺吓人的。
　　宋崽住的仓库是海会瓷土矿用于通过星子港水运发往长江沿岸城市建设的原材料——高岭土，仓库堆满的高岭土都顶到了屋顶，宋崽就在这些高岭土下寻了一个可以容身的狭隙地，做起了自己的家。宋崽就在里面睡觉，常常能看到他衣服上灰白色的印子，那是瓷土灰。夏天的时候他嫌仓库里闷，就溜到老街人家的屋里去睡。老街的房子很多都是青砖瓦房，有的有小杂物间，宋崽有时会悄悄摸进去，往地上一躺，像一条狗一样蜷着，睡到天蒙蒙亮就走。主人家第二天早上看见地上的灰印子，就知道宋崽来过了，也不恼，只是笑笑说：“宋崽啊，又来蹭凉了。”
　　星子街上的人并不讨厌宋崽。他像是这街上的一个物件，就像点将台那对石狮子，看着破，看着旧，但是哪天不见了，星子街就不是星子街了一样。大人小孩都喜欢叫他宋崽，叫顺了嘴，倒把他的大名给忘了。他是有大名的，叫什么谁也说不清，有说姓彭的，有说叫什么乌的，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就是宋崽。
　　宋崽会画画。很擅长画马。星子人都知道只要给宋崽烟，要求他画马他是二话不说的，手里有什么就开始画，有时地上找一截烧焦的炭柴就开始在水泥地上画起来。有些讲究人会给他备上文房四宝，他又立马像一位艺术家一样，一手薅起他那乱草一样的头发，一手拿笔奋笔疾书。他画马不先画头，而是先画脊背。一根线条下去，从纸的这一头游到那头，游龙飞凤。马的神韵立马起来了。然后才添头，添鬃，添四条腿。他的马不是站着吃草的马，是四蹄腾空、鬃毛炸开、从画面上要冲出来的马。那马的眼睛里带着桀骜。
　　宋崽画画的时候不疯。他不笑，不流口水，不自言自语，眼神也不散。他就那么蹲着，或者趴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只有那只握笔的手在动。那手也是脏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皴裂的口子。就是这只看起来脏兮兮的手，画出来的马干净。画完了，他把笔一扔，把叼在嘴上的烟要人给点着，他用力吸一口，烟从鼻孔里飘出来，像两条白龙。然后他就憨憨地笑起来：嘿嘿、嘿嘿。露出两排黄得发黑的牙齿。
　　没人知道真正知道宋崽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他是蓼花人，早些年在景德镇画瓷器，是个瓷器画师，因为和师妹谈恋爱师傅不许并暗害了他，有人说他是某位大领导的秘书，反正就是受了刺激，脑子就不清醒了。开始了流浪，流浪到星子街上就不走了。这些说法都是大家猜的，没有一样能坐实。宋崽自己不说，问他他也不说，问急了就拿起石子投掷人。
　　时间长了，宋崽就成了星子县城的一个符号。大人们吓唬不听话的孩子，不说老虎来了，不说警察来了，说：“你再哭，再哭叫宋崽来了捉你去！”那孩子立马就不哭了，宋崽这两个字在星子的孩子耳朵里，比鬼都可怕。说来也怪，宋崽从来不吓唬孩子。他看见孩子就憨厚地笑，有时候别人给他的糖果，他会送给孩子。但是小孩子们哪敢要，怕都怕死他了。
　　后来，宋崽不见了。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事，具体哪一年，星子县城的人说法不一。反正不见了。宋崽死了。但死法大家说得都不一样，有说饿死的，有说冬天冷死的，反正宋崽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但“宋崽”这两个字留了下来。也成了来星子的所有拾荒流浪人的统一代名词，更成了星子方言里面一个词汇。
　　星子县的大人们喜欢拿“宋崽”来吓唬孩子：“莫哭哈，再哭，宋崽捉走哈！”孩子们还是怕，怕了很多年，小时候我也被我妈吓过，我也怕被宋崽捉去，当年被吓过的小孩现在都长大了，做了父母，再也拿宋崽吓不到自己的孩子了，宋崽慢慢就成了一个传说，成了星子人嘴里日常的一句方言。
　　现在南门河还在，瓷土矿仓库早已不在了，原址上盖了仿古城墙，呼应着远处的落星墩，复原了南康古韵。但南门河的晚风还是那个吹法，从鄱阳湖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带着鱼草的味道，穿过桥洞，呜呜地响，恍惚间，好似有一匹奔马，自远方嘶鸣奔腾而来。